七十多年前的浦东乡下，风里总裹着稻禾与泥土的腥气，也裹着逃不脱的贫寒与无常。
陆家嫂子的茅草屋，挤在成片的矮屋之间，两间房，四面漏风，垫着干稻草的土炕，是一家人最安稳的去处。她的阿囡，才七八岁，梳着两根细细的小辫，平日里跟着她在田埂上跑，摘野花，捉蚂蚱，笑声脆生生的，能惊飞田边的麻雀。
可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病，掐断了那点鲜活。
阿囡高热不退，转眼就昏昏沉沉，闭着眼，呼吸轻得像一缕随时会散的烟。七十多年前的农村，缺医少药，郎中抓了几副草药，灌下去半点不见好。陆家嫂子抱着滚烫的孩子，慌了神，咬着牙，背着阿囡深一脚浅一脚往镇上医院赶。
土路崎岖，她的布鞋磨破了边，汗水浸透了粗布衣裳，怀里的孩子软乎乎的，没半点力气。可医院的大夫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说孩子脉象微弱，药石无医，让她带回家去，好歹守着。
那句话，像一块冰坨，狠狠砸在陆家嫂子心上。
她没哭出声，只是死死搂着孩子，一步步往回走。太阳西斜，余晖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茅草屋越来越近，她的心却一点点沉到底。回到家，她把阿囡轻轻放在稻草榻上，孩子一动不动，只有胸口极轻地起伏着，证明那点生机还没断。
陆家嫂子坐在炕边，攥着孩子冰凉的小手，眼泪终于决堤，一滴一滴砸在孩子的手背上。邻居阿婆闻声过来探望，看着奄奄一息的孩子，又看看哭得肝肠寸断的女人，于心不忍，轻声出了个主意：“陆家嫂子，要不……给孩子唤唤魂吧？兴许能把魂喊回来。”
“唤魂？咋唤啊？”陆家嫂子抬起哭肿的眼，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大锅里添满水，灶膛火烧得旺旺的，等烟囱冒了烟，你就爬上屋顶，喊阿囡回家。心诚点，喊久点，说不定孩子就能听见，就能找回来。”
这法子在如今听来荒诞不经，可在那个绝望的时刻，却是唯一的指望。陆家嫂子二话不说，拎起水桶往大锅添水，抱来干柴，一把火点着了灶膛。火苗舔着锅底，噼啪作响，热气腾腾往上涌，烟囱里渐渐冒出袅袅炊烟，一缕一缕，直直往天上飘。
她搬来木梯，颤巍巍爬上茅草屋顶。屋顶低矮，铺着枯黄的茅草，风一吹，簌簌作响。陆家嫂子扶着烟囱，望着茫茫田野，扯开嗓子，用尽全身力气喊：“阿囡啊——快点回来呀——”
一声，又一声。
从晨光微亮，到日头高悬，再到夕阳西垂，她的嗓子喊得嘶哑出血，声音却依旧执着。灶膛里的火没停过，柴禾添了一捆又一捆，炊烟始终袅袅升起，像一只伸在天空里的手，执着地召唤着迷途的孩子。田埂上的路人听见，都忍不住叹气，那声声呼喊，裹着一位母亲全部的爱与绝望，在空旷的乡野间，一遍遍回荡，久久不散。
夜深了，月光洒在茅草屋上，四周一片寂静。陆家嫂子喊得浑身脱力，扶着梯子慢慢下来，腿软得几乎站不住。她凑到炕边，阿囡依旧紧闭双眼，胸膛的起伏依旧微弱。
邻居们都已散去，屋里只剩她和昏迷的孩子。她守在炕边，不敢合眼，生怕一闭眼，就再也看不见孩子睁眼。疲惫如潮水般涌来，她靠着墙，昏昏沉沉地打了个盹。
不知过了多久，下半夜，一阵极轻的咳嗽声，突然刺破了寂静。
陆家嫂子猛地惊醒，像被弹簧弹起一般，瞬间冲到炕边。紧接着，又是几声咳嗽，炕上的小身子，竟微微翻动了一下。
孩子动了！
“阿囡……阿囡！”她声音颤抖，伸手轻轻抚上孩子的额头，高热竟退了大半。孩子缓缓睁开眼，眼神还有些迷茫，却真切地看着她。
孩子回来了！她的阿囡，真的回来了！
陆家嫂子又哭又笑，手忙脚乱地舀来一碗温水，凑到孩子嘴边。阿囡渴极了，捧着碗，咕咚咕咚喝了个干净，小脸上渐渐有了一丝血色。
缓了片刻，小姑娘靠在母亲怀里，轻声开口：“妈，我刚才做了个梦。”
“啥梦？跟妈说说。”陆家嫂子紧紧搂着她，生怕再失去。
“梦里有一条好宽好宽的大河，河上停着船，好多好多人都往上挤。我也想上去，可船刚要靠岸，就被风吹跑了。等了好久，又来了一班船，大人都拼命往上挤，轮到我时，船又被风吹走了。船上的人跟我说，孩子，你别上来了，回去吧。”
“我就想着回来，可我不认得回家的路，就在路上瞎逛。逛着逛着，就听见有人喊，着火啦着火啦，大家都往冒烟的地方跑。我跟着人群跑，看见好多好多浓烟，就朝着烟的地方走，走着走着，就醒了。”
陆家嫂子听得浑身一震，眼眶再次湿润。
孩子梦里的浓烟，不就是她在灶膛烧了一整天的火，烟囱里飘出的炊烟吗？
她拼尽全力的呼喊，那终日不息的袅袅炊烟，竟真的成了孩子迷途时的路标，指引着她，从生死边缘，一步步回到了家。
后来，这个从鬼门关被唤回来的小姑娘，平平安安长大，嫁人生子，历经风雨，却始终硬朗。
如今，当年的小姑娘已是八十八岁高龄，一辈子在田间劳作，身子骨依旧结实。她常常跟儿女讲起这段往事，语气平淡，却藏着说不清的神奇与温暖。
那一日的灶火，那一日的炊烟，那一声又一声声嘶力竭的呼唤，是一位母亲用爱，从命运手里，夺回了自己的孩子。
而这份刻在血脉里的牵挂，也伴着她，走过了八十余载春秋，岁岁平安，福寿绵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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