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水里的石头与倒影。山下的溪流穿石而过,水急处白浪翻涌,水缓处绿如碧玉。悟空脱了僧鞋就往水里跳,弯腰捡起块扁平的石头:“你看这石头,在山里时是绊脚石,在水里能漂起来——看好了!”他手腕一甩,石头贴着水面“嗖嗖”掠过,激起三朵银花。
了空站在岸边,手里还攥着扫帚,正弯腰扫着溪边的落叶:“它能漂,是因为你用了巧劲,可石头终究是石头,漂得再远,最后还是要沉底。这就像人做学问,花招再多,若没根基,终是空中楼阁。”

他把扫起的落叶拢成一堆,轻轻推入溪中,落叶打着旋儿顺流而下,“落叶不跟水较劲,水往哪流它往哪去,这便是‘了’——了知自己是落叶,便随顺水流,不纠结沉与浮。”
悟空从水里捞起片荷叶,倒扣在头上:“可落叶若卡在石缝里,不就烂在那儿了?你得像这荷叶,既能当帽子挡太阳,又能当瓢舀水,还能包东西——它能变,才活得久!”

他突然指着溪水,“你看水里的倒影,树在水里是歪的,云在水里是碎的,可谁会因为倒影歪了就说树不直、云不整?这便是‘悟’——知道哪些是虚,哪些是实,才不被表象迷了眼。”
正说着,上游漂来个竹篮,篮子里装着个哇哇大哭的婴儿。了空二话不说脱了僧袍,踩着水就往上游走,脚步沉稳如在平地,僧袍下摆扫过水面,竟没溅起多少水花。
悟空也不含糊,抓起岸边的长树枝,像撑船篙似的往水里一插,借着树枝的弹力跃出丈远,正好落在竹篮旁,一把将婴儿抱在怀里。

两人上岸时,婴儿已经不哭了,正抓着悟空的破布袋咯咯笑。了空拧着僧袍上的水,轻声道:“方才救孩子,你没想树枝能当篙,我没想僧袍会湿,只想着‘要救’,这便是‘了’——了却杂念,只留本愿。”
悟空逗着婴儿,头也不抬:“可若我没捡过树枝,怎会想到用它撑水?若你没在溪边扫过落叶,怎会知道哪处水浅?这都是平时‘悟’出来的本事!就像这孩子,他抓布袋不是因为布袋好,是因为他只认得这个——人得像婴儿一样,见啥学啥,才叫‘活’。”
这时,孩子的母亲哭着赶来,说是洗衣时不小心把孩子放在竹篮里,被水流冲走了。

她对着两人磕头道谢,了空合掌还礼,悟空却把布袋里的鹅卵石塞给孩子:“拿着玩,石头能滚,能敲,还能当念想——记住,啥东西都有用,就看你会不会用。”
回寺的路上,了空看着悟空背上的破布袋,突然问:“你那布袋里的东西,换过多少回?”
悟空数着手指头:“麦饼换过三十七个,石头换过十二块,就这《金刚经》,抄了五遍,纸都磨破了。”
了空低头看着自己的念珠:“我这串珠子,一百零八颗,颗颗没换过,却每天都在手上转,转着转着,就觉得每颗珠子都不一样了。”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背着会变的布袋,一个捻着不变的念珠,脚印在泥路上一深一浅,却都朝着忘尘寺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