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回乡)
我躺在床榻上，心里怎么都平静不下来。前几日还好好的春桃，就那样死在了我眼前。她平日里的样子一遍一遍在我脑子里晃，她本该还有很长的日子，可以看看路边长出的小草，晚上抬头看看月亮，可现在，她什么都看不见了。
我夜夜睡不着，心里只想着一件事，一定要好好送她最后一程。既带不走她的遗体，就把她常戴的木发簪，埋回她一直想念的老家。
我慢慢从枕头边拿出那个旧木盒子。还记得当初我假装高家小姐，躲在运货的木箱里，偷偷混进高府的时候，春桃还活着。趁着周围没人，她悄悄把这个盒子塞给我。
她说万一之后走投无路，盒子里的东西能帮我渡过难关。
我轻轻打开盒子，里面没有值钱的宝贝，只有一堆铜板和小块碎银子。这些都是她天天干活，一点一点攒下来的。她自己十分节俭，衣服破了缝缝补补继续穿，舍不得花钱，却把全部积蓄留给我。
盒子外面，用小刀刻着四个字：落叶归根。
以前闲聊的时候春桃和我说过，这是她最大的心愿。她从小四处漂泊，一直盼着老了能回到出生的村子。那时候我只是随便听听，现在想起来，心口堵得难受。
如今我顶着高家小姐的身份，我时时刻刻都要小心，生怕被人拆穿身份。更没有理由去一个陌生人的故乡。
想来想去，只能托外人帮忙。
我想起经常在府门口等活的黄包车夫。三十岁出头，日子过得很苦，妻子快要生孩子，家里还有小婴儿要养。经常被雇主刁难，赚一点钱勉强糊口。
我手上只有两块银元，一直舍不得花，现在刚好拿来办事。
等到傍晚守卫换班，我悄悄走到大门外等着。没过多久，车夫拉着空车经过，我把他叫到没人的屋檐下，雨水不停往下滴，打湿了我们的衣服。
我把层层包好的木盒子递给他，仔细告诉他春桃老家在哪里，嘱咐他找一块干净地方，把木盒和木发簪一起埋好。
车夫捧着布包有点慌张，问我路途这么远，有没有酬劳。我拿出两块银元递过去。
他攥着银元十分激动，不停向我道谢。这笔钱足够他家买不少粮食，不用再饿肚子。
“姑娘放心，我一定会好好办好，绝不糊弄。”车夫小心把布包揣进怀里，害怕雨水打湿。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进雨里，冷风夹着雨丝吹在脸上，凉凉的。默默把我未说出口的那句话咽回了肚子--替我看看落月河的河水还清不清…
回到房间，屋子冷冷清清，再也不会有人推门进来和我唠家常。从前春桃常常来找我，跟我说路边开了小花，集市上新出了点心，那些不起眼的小事，现在想想格外珍贵。
我走到窗边，望着漫天大雨。春桃漂泊一辈子，只想回到故土。如今有人带着她的心愿上路，也算完成她一桩心事。
可我心里清楚，埋进土里的只是遗物。那个当初陪着我躲木箱、处处护着我的人，再也回不来了。以后春天发芽，月亮升起，再好的风景，都没有人陪我一起看。
雨整整下了一夜，我靠着窗户，一夜没能合眼。不知道路上风雨大不大，车夫能不能顺利赶到，希望那一方土地，能让春桃安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