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小在上海外婆家长大，一直到二十四岁那年才回到故乡萧山生活。外公外婆都是宁波人，我的生活习惯、说话语调，乃至饮食口味，受他们的影响至深。到如今，我在萧山已生活了近四十六年，但我日常生活中的方方面面，依然带着从小在外婆家养成的种种痕迹，最突出的便是饮食习惯。
我外公外婆喜欢吃咸呛蟹、醉泥螺、臭冬瓜、霉菜梗这些腌制食物，我自然也跟着喜欢吃。后来进了徐汇区一个房修队工作，我有时会把这些食物带到单位食堂里去吃，因此常被苏北籍的工友们调侃我是“专吃咸蟹臭鱼霉菜梗”的人。在他们眼里，这些食物都变了质，该直接扔掉，怎么还能吃？一来二去，他们给宁波菜下了个“咸、臭、腥、霉”的结论，并认为宁波菜根本无法同他们家乡的淮扬菜相比。
我改变不了他们的结论，其实他们压根就不了解宁波菜鲜美的精髓。尤其是我外婆做的宁波菜，不是我吹，要是她还健在的话，她做的菜很有可能会被《舌尖上的中国》栏目组选中，就算开个小餐厅去参评米其林，拿个一星也是有可能的事。
我外婆的拿手菜，老实说，真是多到数不过来，我只举几个常吃的菜品来说说：比如，八月桂花黄鱼上市的时候，外婆从菜场买回金鳞闪闪的大黄鱼，洗净沥干后，用掺盐的菜汁或卤虾瓜汁略微腌制，再添入少许料酒加以清蒸。为了这一口鲜美的清蒸黄鱼，我毫不夸张地说，真的能把人从十里路外吸引过来。
每年到了毛笋上市的季节，外婆会用毛笋做出好几样美味的宁波菜来。“盐烤笋”就是常见的一种：先把硕大的毛笋根头斩掉，再将毛笋切成块。然后将大铁镬搁在煤球炉上烧热，先把盐炒热炒香，接着把毛笋块放进镬中用镬铲翻搅。片刻后毛笋便渗出汁水来，于是盖好镬盖，用文火慢烧。直到笋块干缩、汁水将尽时，才盛起来装碗。这道菜表面有一层白白的盐花，但不太咸，蘸着麻油来吃，会鲜得让人停不下筷子来。
外婆还会把春笋片和鲜肉、火腿片一起放在砂锅里用文火慢炖，这就是宁波菜系里名为“腌笃鲜”的经典菜品。吃的时候，把砂锅从煤炉上端起，直接放到饭桌上，掀开砂锅盖的瞬间，那热气腾腾的汤汁还在沸滚，那扑鼻的香味、诱人的汤色，稍稍尝一口笋肉就鲜到舌根的味道，至今回想起来，依然令我神往。
宁波菜中有不少是用文火慢慢焖烤的，外婆常做的“烤菜”就是一例。这道菜的做法是，把青菜洗净沥干，小棵的菜保持整棵不切，大棵的菜切成两半，然后码在铁镬中用中火焖烤，等菜汁渗出后加白糖、加酱油和料酒继续翻烤，等到汁水将干时出镬盛盘。这道仅靠菜汁做成的菜品，口感糯糯的，是佐饭、伴喝粥、过泡饭的极佳小菜。
记得六十年代的上海菜场还有卖一种“草紫头”的野菜，这菜的花红中夹白，将这些花扎成花球挂在床头煞是好看。外婆用草紫头做菜，不用油，只须在滚水中一烫便捞起，拌上配好的佐料，吃起来又嫩又鲜，很是爽口。不知道这菜算不算宁波菜？还有外婆做的鱼松，也是让我难忘的宁波佳肴。做这个菜，先将洗净的带鱼放入锅内加水加料酒煮熟，然后捞起剔净鱼刺鱼骨，再把鱼肉倒入菜镬。同时加糖、加酱油、加黄酒，接着就用文火慢慢翻炒。做这个菜要有足够耐心，一直到鱼肉中的水分彻底蒸发，这鱼肉才会蓬松起来，变成金黄色的鱼松，尝一口酥酥的，满嘴鱼香，回味无穷……
我外婆做的菜，就是这样让我印象深刻、难以忘记。到如今，半个多世纪的岁月已过去，但在我心底有时还会浮现出她做的宁波菜的模样，舌齿间仿佛还留着那些佳肴的鲜美滋味…… 细细回想起来，我觉得，我外婆做的宁波菜，最鲜明的特色，就是“不失食材的本味”——她做的菜，鱼是鱼，肉是肉，菜是菜。绝不像有些菜系——七七八八地添加多种佐料，吃起来，鱼不像鱼、肉不像肉、菜不像菜。而对我来说，最不习惯的就是辣，还有辣中加麻，吃这样的菜，哪里还分辨得出食材原本的味道？
然而，让我感到人生奇妙的是：我越是怕吃辣、怕麻辣，老天越是要让我天天吃辣、尝麻辣；我越是想品尝食材清清爽爽的原味，可老天却越是要我常常享受分不清食材原味的食物。厨艺如此糟糕的掌勺人不是旁人，正是与我白头到老的老婆大人。
我老婆在娘家时是受宠的小女儿，从小到大十指不沾阳春水，唯独刻在骨子里的吃辣习惯半点没改；她这辈子好像从没在做菜上花过心思，结婚四十多年了，可她的厨艺不进反退，年纪越大做出来的菜品，越来越像南亚某国的食物——好端端的食材，到了她手里经常会做成糊糊的，黄黄的，一滩滩的东西。南亚某国的糊状物好歹还是咖喱味，而我家的食物却是辛辣、灼辣、甚至还有麻辣，我瞄一眼就饱不想吃了。
我老婆总爱把杂七杂八的食材一股脑倒进电饭锅里煲。按她的话说，这叫“煲高汤”，并咬定广东人就是这样做高汤的，仿佛我从未去过广东似的。其实我很清楚，她这样做菜，图的是省力省心，还能躲开灶台上的油烟熏。至于味道好不好，那是另外一回事了。她做菜还有个特点，不管做什么菜，分量都大得惊人，非得用脸盆似的特大号汤盆来装菜。好像我是个大肚汉。可实际上我饭量很小，还没她吃得多。结果就是她每做一回菜，我俩就得连吃好几顿，甚至要连着吃好几天的剩菜。她从不肯倒掉吃剩的菜,哪怕已回锅了好多次，在冰箱里存放了好几天，她还是固执地非要吃掉。还美其名曰：“人在吃，天在看”，说老天爷会给我俩点赞的，真正是岂有此理！
经常吃剩菜，这么多年过来，我倒也习惯了。可我老婆有个习惯，我至今仍无法恭维——那就是她喜欢合并剩菜，红并黄，绿并棕，荤并腥，辣混麻，并来并去，并到最后又变成了南亚某国的那种粑粑糊。我看了倒胃口，可我老婆依然希望吃光它，还说要争取让老天爷点个赞。我的天！我对老婆吐槽道：“你前世该不会是南亚那边的人吧？”她的回答倒也很干脆：“是的！怎么啦？”“没什么没什么，你这盘‘美食’我喜欢吃。”我只好秒怂，硬着头皮来“享用”这盆被老婆冠名为“乱炖”的“美食”。
我外婆做的红烧肉，口感糯糯的很好吃。你若认为我老婆做的红烧肉，也同样会让人食指大开，那你就错了。为了提醒她做红烧肉时不要加辣，我每次总会反复提醒她：“不要放辣哦，千万不要放辣哦。”“有数哉，有数哉！”老婆总是很干脆地答应我。然而，结果呢，她端上饭桌来的红烧肉，形状倒是肉块方正、油光光的有点红烧肉的样子，但我看到红红的尖辣椒在肉块上闪耀，还有繁星似的花椒也夹杂在其中。我知道，她又忘了我的提醒。看来，要让人改掉多年养成的生活习惯是很难的。这就像川湘籍的大厨做任何菜品，在出锅盛盘前总会搁一勺辣子在里面那样，不放辣就会觉得不正常。我老婆的口头禅是：“做菜不放辣，那还叫菜吗？”真的让我“佩服”到无语。
我老婆做的菜，除了有“菜菜必辣”的特色之外，她还有一种能把任何食材做成糊涂状的“本事”。经常吃这类糊糊涂涂的东西，真会让人产生一种生活在南亚某国的错觉来。比如，做茄子这个菜，回想从前我外婆做的茄子菜，那是多么美味的夏季菜品啊，斜切成的茄子段块，加酱油、加冰糖、加生姜片、加些许料酒、用猛火翻炒熟透后，添加味精，再撒些碧绿的葱花，出锅装在景德镇金边碎花盆中，那真是色香味俱全，让全家人胃口大开、饭量增加。再看看今天我老婆做的茄子菜，怎一个“怪”字了得，把茄子放入电饭锅加水煮熟，捞起装在特大号汤盆中（她做菜分量总是大的可供一桌人食用）然后，加盐、加老抽、加猪油、加糖、加孜然粉、加快餐面里调味粉、加鸡精、加辣粉……接着再把煮烂的茄子捣成一大盆说不清是何色的糊状物，尝一口酸甜苦辣咸、多味混杂的味道。我老婆还说这是她得意的“老年特色菜”……
对着这一大盆的“老年特色菜”，我委婉地对老婆说：“我现在不饿，要不你先吃吧？”她不满地瞪了我一眼说：“嘎鲜的菜，你不要吃？”我不敢不吃，只能说道：“好的好的，我稍微吃一点。”老婆一边品尝着自己的创新成果，一边还不忘问我：“鲜不鲜？好不好吃？”“唔…还…还可以，还可以。”“什么还可以。我问你鲜不鲜？”“鲜的鲜的，好吃好吃。”我只好苦着脸这样回答她。让我奇怪的是，她却边吃边发出“嘶哈嘶哈”的声音来，鼻尖上沁出细密的汗珠；看她的表情却是满足的。我不知道，她是真的很享受自己的“老年特色菜”，还是故意在表演给我看？
确实，说来也怪，每次我对着老婆做的那些糊涂状的食物举筷难下时，她自己却吃得津津有味，还时不时发出“好吃，好吃”的自我赞叹声。偶尔我会逗她：“这菜……真有那么好吃吗？”她便用筷头敲敲桌子说：“你吃你的，不要啰嗦。”然后自己又美滋滋地吃了一大口，显得很陶醉的样子来。我有时候会想，也许我老婆做的菜，真的没有我说的那样不好吃，也许评论菜品好吃与否的标准，就像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那样，会因人而异，这不仅跟做菜人从小长大的生活环境有关，更是和做菜人的性格有关。就像我外婆，她性格细腻，因此她做的菜，讲究的是火候到了自然鲜美；而我老婆的性格则是大大咧咧，所以她做的菜，讲究的是辣劲到了、其他都无所谓。
而对我来说，既然自己不会做菜，就不必总是去抱怨老婆做的菜。如今在各大商场、购物平台里，各种预制类主食和预制菜，品种繁多，令人眼花缭乱。我何不买一些回来换换口味。到了节假日，我和老婆可以一起上菜馆就餐，我点我的宁波菜；她点她的川湘菜。各自尊重各自的口味，我俩这样的晚年生活，倒也过得很精彩？
我外婆离世距今已有四十三年了。但她做的那些不添加多余佐料的原味菜品，那些用文火慢炖出来的家常滋味，是我对往昔岁月和上海弄堂生活的温暖回忆。而我老婆依旧在厨房里，每天把新鲜食材做成糊糊状的食物，然后端上饭桌来，她仍会边吃边不无骄傲地问我：“今天的菜，我做得怎样？”一如既往地，我会放下筷子来，看着她被辣得冒汗的脸庞，和她额头上被汗水粘住的几缕白发，我会说：“唔……不错不错,我很喜欢吃。”尽管这是我言不由衷的话,但我会觉得，这样情景不也挺美好吗——至少我老婆能够吃得香，活得开心，身体健康，精神也更充足。
不过，如要我说真心话，那我就会直言不讳地说：“我外婆做的菜，可谱；我老婆做的菜，没谱。”但一个鲜美在我一辈子的记忆里，另一个却热闹在我一日三餐的烟火中。前者是我舌尖上的无限留恋，后者是我生活中的喜感小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