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天空是低垂的铅灰色,偶尔漏下些吝啬的光,也是无精打采的、冷冰冰的。
这样的日子,人便格外地恋着屋子里那一点点暖。
我常常坐在书桌前,眼睛倦了,便无意识地望向那扇朝南的窗。
窗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将外面那个黯淡、濡湿的世界,晕染得愈发朦胧而不真切了。
就在这朦胧的背景里,一团红静静燃烧着,它蓬勃、娇怯却异常鲜明地亮在那里。
那是一盆“仙客来”。我几乎记不清它是何时来到这窗台上的,许是某个秋日的午后,我从市集上带回来的。
那时它只是疏疏地缀着几个花苞,像个怕生的孩子,羞怯地藏在肥圆的叶丛底下。
绿叶是深沉的墨绿,肥厚而圆实,带着蜡质的光泽,一片挨着一片,层层叠叠地簇拥着,倒像一把把撑开的小伞,护卫着中央那即将到来的奇迹。
那花儿开得甚是别致。几支纤长的花茎,从叶丛的中心,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向上的姿态挺伸出来,细弱,却极有筋骨。
茎的顶端,花儿便蓦地垂下了头,不是衰败的垂,而是一种优雅的、谦逊的低回,像极了旧时仕女微微欠身的礼节。
那花瓣是向后反卷着的,边缘镶着一圈若有若无的、更深的绯色,于是整朵花便成了一簇小小的、倒挂着的火焰,又像是一只敛翅静立的鹤,那修长的茎便是它亭亭的颈。
它幽幽地立在窗台之上,不声不响地举着自己的红,自己的热烈,与窗外那无边无际的、不动声色的灰,沉默地对峙着。
家里也因了这鲜艳的红,而有了勃勃生机。

夜里,下起了雨。不是夏日的滂沱,是淅淅沥沥的冬雨。
我关了灯,房间里只有远处街灯一点昏黄的光,漫过窗棂,淡淡地敷在桌上、墙上,也敷在那盆仙客来上。
黑暗与寂静放大了雨声,也放大了那团红的印象。
它此刻不再是一朵具体的花,而是一点浓缩的、温热的魂,在广漠的寒夜与冷雨里,固执地亮着。
窗外依旧是灰蒙蒙的,雨丝时而密,时而疏。那盆仙客来,却似乎又悄悄地多绽开了两朵。
新开的花,颜色格外地鲜润,像少女颊上初染的胭脂。
它们静静地垂着头,围成一圈,仿佛在窃窃私语,又仿佛只是安然地做着自己的梦。我的心里,那团因天气而生的淤塞的阴翳,不知不觉地,竟被这小小的一盆花,熨开了一角,透进些微光与暖意来。
原来,幸福有时可以这样具体,这样微小。它不必是辉煌的成就或喧腾的欢乐,它也可以是在一个阴冷的、百无聊赖的冬日,守着一窗烟雨,与一盆静静的“仙客来”无言对坐的欢欣。
你知道它在为你开着,而感到一种近乎感激的欣喜。这欣喜是淡淡的,却也是长长的,足以陪人度过许多个太阳缺失的清晨与黄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