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9年深冬,北风卷着细雪掠过凤凰岭。大姥爷把磨得发亮的汉阳造往腰里一插,粗糙的手掌揉了揉三姥爷的头顶,他用手指指正在灶台忙乎的太姥姥:“看好娘。”喉结滚动间,泪水就要掉落,“等下次回来,哥给你捎城里的高粱饴。”看着比比划划的大哥,三姥爷张了张嘴,却只发出枯井般的呜咽——这个七岁时烧坏嗓子的孩子,还不太习惯用手势交流。
大姥爷还未走出家门,远处村口的槐树已被日军卡车的轰鸣震得簌簌落雪。太姥姥顾不及和大儿子作别,就放下锅铲攥着三姥爷往灶台后的地窖跑。盖在屋子旁边棉槐条框底下的老母鸡突然扑棱着挣脱,翅膀带翻了墙根的瓦罐。陈年腌菜混着陶片飞溅,惊醒了柴垛下那只怀崽的母羊。它肚子鼓得像要撑破皮毛,湿润的鼻息在寒夜里凝成白雾。
“咩——”羊蹄刨着冻土发出细碎的响。太姥姥刚抓住羊绳,刺刀的寒光已擦着鬓角劈下来。她本能地往旁一滚,膝盖磕在石磨上,却死死攥住羊绳不肯松手。日军伍长骂骂咧咧地抬脚踹向她腰间,羊鞭般的皮靴尖碾碎了她鬓边的银簪,随着一阵刺痛自后颈传来,她闻到了自己血里混着羊膻的腥气。三姥爷躲在地窖木盖下,透过裂缝看见母亲被拖到柴垛旁,刺刀尖在他眼前晃出冷光,母羊受惊时的蹦跳和太姥姥挥舞的手臂闪电般交错出现在他的眼前,他木了一般蜷缩在地窖里,动也不敢动。
不知过了多久,三姥爷推开地窖木盖,腐叶混着铁锈的味道扑面而来。太姥姥也不知去了哪里,他急切地走出院门,首先撞进眼帘的是张货郎歪在晒谷场上的尸体,他常用来拨弄算盘的细白手指蜷曲着指向天空,棉布马褂被豁开道大口子,露出苍白的肚皮——日军嫌他手无茧子,骂他“支那兵的探子”。赵家二丫头靠墙坐着,辫梢滴着血,眼神空洞得像被戳破的窗纸,她怀里紧搂着半块啃剩的窝头,指缝间还沾着金黄的玉米碴。
河岸边的景象让三姥爷胃里翻涌:剥下来的羊皮摊在结冰的浅滩上,羊毛凝着暗红的血痂,旁边散落着各色的鸡毛,冻成冰碴的鸡血在枯草间画出狰狞的红线。没有看见自己的娘,他又踩着咯吱作响的薄冰往回走,回到家才看见自家的母羊倒在井台边,肚子上的伤口还在渗血,未足月的小羊羔半露在体外,眼睛还闭着,却永远不会再睁开了。井绳在风中摇晃,系着半截染血的羊绳。
三年后的暮春,解放军的草鞋声惊飞了槐树上的麻雀。三姥爷蹲在村口帮伤员调整担架绳时,裤腿上的草灰簌簌掉落——那是去年帮游击队埋地雷时蹭上的,至今还带着硝石的灼热气息。担架上的伤员突然抓住他的手,咳出的血沫染在补丁摞补丁的裤脚,像朵开在灰扑扑粗布上的红梅。三姥爷慌忙比划着要去找水,却被伤员拽住衣角,往他掌心塞了半块压缩饼干。
队伍蜿蜒向凤凰岭的背影里,三姥爷忽然看见大姥爷腰间的汉阳造在反光。他揉了揉眼睛,那不过是担架上的刺刀在夕阳下闪烁。风掠过新插的柳枝,远处传来布谷鸟的啼鸣,他摸了摸兜里珍藏的高粱饴黄纸——大姥爷终究没能给他捎回承诺过的香甜高粱饴,但此刻他舌尖泛起的压缩饼干咸味,混着记忆里羊奶的腥甜,或许就是哥哥说过的“要熬到天亮”的味道。
夜色降临时,三姥爷蹲在羊圈旁。新生的羔羊正吮吸母羊的乳汁,湿润的鼻头蹭得他手心发痒。他望着地窖木盖上永远蹭不掉的暗褐色痕迹,突然想起昨夜替伤员包扎时,那个小战士指着他的喉咙比划:“等胜利了,送你去省城治嗓子。”三姥爷只是笑,把最后半块压缩饼干掰碎喂进羊羔嘴里。他粗糙的掌心抚过羊羔温热的脊背,那里已经长出细密的绒毛,在月光下泛着瓷器般的白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