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夜幕降临。
路上的行人渐渐多起来,迈着匆忙步伐,朝着各自方向,找寻下一站归宿。
急着回家的,赶着赴约的,悠闲散步的,焦急等待的,举步彷徨的,无所事事的…一群群各色的人们交织在一起,拼搭起一幅城市夜生活的画面。
画的上面,挂着羞涩的月亮,闪着寂寥的星辰,亮着炫目的霓虹,点着温暖的路灯,层层排布,把漆黑的夜空,点缀得五彩斑斓。
我试着将视线聚焦到画面深处,努力看清每个人的面孔,听到每个人的声音,感知每个人的心语,碰触每个人的灵魂,以排解我这个孤独的路人的寂寞。
蓦然,在茫茫人海里,仿佛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他叫东亮,身高不足一米六,消瘦的脸庞上留着独有的印记,那是他尚未记事时一瓶滚烫开水带给他的疤痕。经过多年生长,虽然淡了很多,但不经意间看到,还是难免猝不及防地心里咯噔一下。其实,在第一次见面时候,我们都曾被吓了一跳。慢慢地,才发现他五官精致,原本相貌很好。奈何命运无情,总是不如人意。
毕业多年后,接到他的电话,是陌生号码。一番仔细回忆和再三确认,才想起并认定,他是初中同学东亮。
他说准备到城市打工,人生地不熟,害怕在密密麻麻的高楼缝隙里走丢了,问能不能抽时间到车站接他。
我说没问题。
远远地,看见他努力跳上超过他一半身高的行李箱,安静地坐在一盏昏黄的路灯下面,等待…
背景是火车站的醒目标牌,稀疏的月光星影,漫无边际的夜色…
我们几个在这座城市里各自忙碌的初中同学商量好了,从不同方向朝他走去,像是围捕一名“罪犯”。
他四下看了一圈,有些不知所措、又显得局促不安,紧张地跳在路边,问:“你们怎么都来了?”
我说:“你来了,当然要隆重迎接啊!正好我们也好长时间没有见面了。一个城市里的同学就像远房亲戚,不经常总串门,非得有像你这样久未见面的同学来了,才像走亲戚似的一起聚聚。”
他并不兴奋,或是激动,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麻烦你们了,谢谢。”
我们在附近找了一个饭馆,聊起过去的时光,谈到各自的现在,当然也要打听东亮的打算。
他说,高中毕业后,就回了老家,那个离县城不远、我们都很熟悉的小村子,在石厂打工。后来,与邻村一位有些腿疾的女子成了亲,有了孩子,日子过的还好。最近,由于两家父母年迈,母亲患了癌症,岳父突然中风,妻子又要操持一家老小,就想到去大城市里打工,毕竟收入能高一些,会让家里过的好一些。
我们都安慰他,苦日子总会过去。
他说,见到你们,就觉得更有希望了。
聊了两三个钟头,几个同学喝醉了,在一片嘈杂声中互相道别、离去。只剩下我和东亮。
我问他:“找好了住的地方吗?联系好工作没?”
他说没有,希望我帮他找个便宜点的旅店住下,明天自己出去找工作,然后再想办法租房子。
我把他接到单位的内部招待所,填写入住信息时,在“与本人关系”一栏写了“表弟”,并告诉他,这样可以免费住一段时间。他脸上满是地疑惑看了看我,又低下头去,没有追究这是否是善意的谎言。
几天后,他在一处工地找到搬运工作,带着行李与我道别,并留给我一个新的手机号码。开始了他在这座城市的新生活。
我们联系并不多。也许是不想打扰我的生活,或者让周围的人发现我有这么一个打工的朋友;而我,也不愿使他觉得有负担,因而伤了自尊。所以,只在几次夜深人静时路过工地,看到他又躲出充满酒味、汗味、臭味的宿舍,一个人到路灯下看书。
他只有一本书。中学时买的《钢铁是怎样炼成的》。
已被他翻的如一沓草稿纸。
岁月静好,互不相扰。我知道他在哪里,他知道我在哪里。君子之交淡如水。
然而,再次相见时,却不免尴尬。
因为是在派出所的问询室。他的脸涨的通红,眼里含着泪花,向我投来渴望和期待的眼神。
警察核实我们是同学关系、他在这个城市没有亲人等情况后,向我通报了“案情”:他的一位工友早晨起床发现丢了五百块钱。由于前一日夜里,大家都在喝酒,然后打了会牌,就都睡觉了,那位丢钱的工友在睡前还特意检查了压在枕头下的钱。因此,所有人都猜测、甚至断定,是最后回到宿舍的东亮,趁大家都熟睡,偷走了钱。
我问警察,查到了证据吗?
警察说,工地条件简陋,没有装监控设备,主要是根据工友们的指证做调查。
我又问,您相信一个晚上坚持在路灯下读书的人,会在放下书本后,去偷窃别人的钱吗?
那位警察许久没有开口。
最后,在一番毫无意义的盘问过后,我们一起走出派出所。
东亮说:“麻烦你了,谢谢”。
我说:“你的眼神告诉我,要相信你。我看得懂。”
后来,那件事究竟怎么了结的,我不知道。也不想、更不去向他求证。
几天后,收到他的一条信息:我不在工地干了,现在在送外卖。
说实话,看到信息,心里有不甘与不忍,但总算渐渐安定下来。
是啊,有些事情真的解决不了,非得有人离开,才能结束。
我本以为东亮来到这个城市已经一年多了,特别是经历了这件事,肯定已经适应了一切,能应付一切。谁知,在一个大雨瓢泼的夜里,再次接到他的电话。
他问我:“能不能找一辆车接他?”
我说:“下这么大雨,打个车吧。我也没有车,用车还得求别人,你不至于连打车钱也没有吧。”
他说:“你误会了。我在送外卖的路上,车子陷进水坑,外卖被水泡了,车也坏了。等了半天,路上一辆出租车都没有,顾客不停地催,实在没办法了。你再帮我一把吧。”
我找了朋友,循着他发来的定位信息,开车赶过去。
那条路真的很偏僻,几乎没有行人和车辆。我们慢慢走着,四处张望,深怕错过任何一个漆黑的角落。然而,车已经走过了定位的地点,却还没有看到他。车继续往前开,在我的心里,却如同几十分钟前接电话时感到不快一样,再次生气起来。我拨通他的电话,问是不是打车走了,还是发错位置了,怎么走了半天还是找不到。他战战兢兢地说,你再往前走一点,怕你们找不到,我在一盏路灯下面,你肯定能看见我。
我和朋友足足又走了三四公里,才在路边唯一亮着的路灯下面,看到被雨淋得落汤鸡似的东亮。见面第一句话,还是那句“麻烦你们了,谢谢!”
我们把被水泡坏的外卖扔掉,把被水泡坏的车装进后备箱,再把泡在水中的他请进车里,准备送他回家。
他却提出要回公司。
“这么晚了,雨这么大,还回公司干嘛?”朋友不解地问道。
“几个顾客的外卖没送到,被水泡了。刚才挨个联系一遍,有的同意不用送了,我给人家双倍退了款。可是还有两位,不管多晚,都要必须将外卖送到才行。你们把我送到公司附近吧,我再照单点一份,打车给顾客送去。去公司的路比去我家里还近些,麻烦你们了。”东亮解释。
我对朋友说:“送佛送到西。既然我求你这位朋友了,你就帮帮我那位朋友吧!”
朋友骂了一句:“X,现在这些人,真是比上帝难伺候多了。”我知道他说的不是东亮。
忙乎到大半夜,一身疲惫的三个人,坐在夜摊边,一人点了瓶啤酒。东亮请客。
朋友说:“东亮,你真不容易。”
东亮说:“我不怕辛苦。要说不容易,认识你们这样的朋友真不容易。”
为这句话,我们一起干了一杯酒。
又过去一年多时光。忽然接到东亮的电话,他说要回老家了,想再一起吃顿饭。
我们约在他公司附近的一家餐厅。是我选的。他问我为什么?我说,你肯定知道什么菜大家点的最多、最好吃。
他点了很多菜,我硬要服务员去掉好几个。
我问他,好好的,怎么要回去了?
他说,没告诉你,老人都去世了。我也攒了点钱。回去做点小买卖,还有个家呢。
我又问,那你回去准备做点什么买卖呢?
他回答,盘了村口一家小卖部,只要好好干,再种点庄稼,能养活家。
他又说,等我攒钱让孩子上了大学,我就再攒钱给村里每个路口都装上路灯。像城里一样,老人可以在灯下聊天,孩子可以在灯下玩耍,回到老家的人不会在夜里找不着路,像我这样的人不会在心里没了希望。
他还说,我来的时候,不知道城里有这么多路灯。如果知道,一定不会让你来接我,即使走遍所有的路,也能找到要去的地方。
…
此刻,在过往的思绪里清醒过来,看着来来往往的人们。我不禁想,在这个硕大的城市里,有几个人,会靠着路灯,看到希望,不畏曲折,热爱生活?
至少,我记起了东亮。
送别东亮离开这座城市时,在漫无边际的夜色里,在稀疏的月影星光里,在火车站的标牌里,在昏黄的路灯下…
那一刻,
华灯初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