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兩點半，東海市的三號線地鐵像一條死去的巨蟒，安靜地趴在軌道上。車廂裡的白熾燈閃爍著，發出滋滋的電流聲，空氣裡瀰漫著一股鐵鏽混合著下水道反味的怪異氣息。
林遠靠在冰冷的車廂壁上，手裡捏著一部屏幕碎裂的舊手機。他是個自由撰稿人，最近為了趕稿，天天熬夜到這個點。但今天這趟車，透著股說不出的邪性。
車廂裡空蕩蕩的，只有對面坐著個穿黑色風衣的男人。那男人戴著個寬簷帽，帽簷壓得極低，整張臉藏在陰影裡，只露出一個蒼白的下巴。最詭異的是，這大熱天的，他手裡還抱著個老式的筆記本電腦，那電腦厚得像塊磚頭，外殼上貼滿了褪色的符紙。
「滴——」
手機突然震了一下，林遠低頭一看，是條沒有發件人的短信：「別看他的屏幕，別回應他的問題。」
林遠心裡咯噔一下，下意識地抬頭。那黑风衣男人不知何時抬起了頭，帽簷下沒眼睛，沒鼻子，只有一張用紅色記號筆畫上去的笑臉。他手裡的筆記本電腦屏幕亮著，上面不是代碼，而是一行行滾動的鮮紅大字：「林遠，前世欠我的命，該還了。」
林遠頭皮一炸，這他媽是遇到髒東西了？還是個懂黑客技術的髒東西？
「兄弟，」林遠強裝鎮定，乾笑了一聲，「你這Cosplay挺入戲啊，這電腦哪買的？二手市場淘的？」
黑风衣沒說話，只是緩緩把電腦屏幕轉向林遠。屏幕上突然彈出一個視頻窗口，畫面裡是一間破舊的辦公室，一個胖子正拿著鞭子抽打一個瘦弱的年輕人，邊打邊罵：「跑！你他媽再跑啊！」
林遠愣住了。那胖子，怎麼長得跟自己一模一樣？
「認識嗎？」一個尖銳的聲音直接鑽進林遠的腦子裡，不是通過耳朵，而是通過手機揚聲器，「我是你上輩子養的那匹馬。你為了省錢，不給我釘馬掌，還用燒紅的烙鐵燙我，記得嗎？」
林遠手一抖，手機差點掉地上。這年頭，鬼都搞數據庫檢索了？還帶視頻回放功能？
「大哥，」林遠嚥了口唾沫，「你這是不是搞錯人了？我叫林遠，不叫……不叫什麼馬主人。再說，現在都什麼年代了，誰還養馬啊？我都騎共享單車。」
「共享單車？」黑风衣冷笑一聲，電腦屏幕上的紅字瞬間變成了亂碼，「那你試試這個。」
車廂裡的燈光突然全滅，只剩下電腦屏幕幽幽的藍光。林遠感覺腳下一軟，整個人像是被扔進了滾燙的開水裡，四肢百骸傳來劇痛。他低頭一看，自己的腿變了，變成了兩條毛茸茸的馬腿，腳下踩著的也不是地鐵地板，而是泥濘的馬路。
一輛重型卡車呼嘯而來，車燈刺得他睜不開眼。
「轟——」
林遠猛地睜開眼，发现自己還坐在三號線地鐵上，渾身冷汗，心臟狂跳。對面的黑风衣男人依舊坐著，只是電腦屏幕上多了一行字：「第一世，還清了。現在，第二世。」
林遠喘著粗氣，罵道：「你有病吧？玩VR體驗也不提前說一聲？這沉浸感也太強了，我差點以為真被撞死了。」
「這次是狗。」黑风衣的聲音平靜得可怕。
林遠還沒來得及反應，一股強烈的飢餓感從胃裡竄上來，伴隨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噁心。他低頭，看見自己手裡抓著的不是手機，而是一塊沾滿灰塵的骨頭。更可怕的是，他聞到了骨頭上那股腐臭味，竟然覺得……有點香？
「我操！」林遠把骨頭扔出去，結果身體不受控制地撲了過去，一口咬住。
「別掙扎了，」黑风衣慢條斯理地說，「你上輩子當人的時候，把流浪狗當球踢，還往人家飯裡摻玻璃渣。現在，你也嚐嚐這滋味。」
林遠感覺自己的視角變低了，世界變成了黑白色，只有氣味是彩色的。他看見車廂角落裡蹲著一隻髒兮兮的流浪貓，那貓正用一種看傻逼的眼神看著他。
「喵。」貓叫了一聲。
林遠腦子裡自動翻譯：「這狗是不是腦子有坑？大半夜在地鐵上啃骨頭。」
林遠氣得想罵人，結果發出來的聲音是：「汪汪汪！」
「行了，別叫了，吵死了。」黑風衣合上電腦，站起身，「第二世，勉強過關。不過，你還欠我一筆。」
林遠剛想鬆口氣，突然感覺脖子一涼。他低頭，看見自己的手變成了兩條細長的蛇身，鱗片在藍光下閃爍著詭異的光澤。
「第三世，蛇。」黑风衣的聲音從頭頂傳來，「你上輩子最恨蛇，說它們陰毒。現在，你就是你最恨的東西。」
林遠想尖叫，但蛇沒有聲帶。他只能在地上扭動，感覺肚子裡像是有火在燒，那是飢餓，也是某種原始的殺戮慾望。他看見黑风衣的腳踝，那蒼白的皮膚下，血管清晰可見。
「咬他。」腦子裡有個聲音在說，「咬一口，就能解脫。」
林遠掙扎著，蛇信子吐了出來。他想起自己當馬時被鞭打的痛，當狗時被踢的辱，還有當人時，那些被他欺負過的弱小。
「我……」林遠用盡全力，把蛇頭轉向旁邊的垃圾桶，一口咬在了一個廢舊的電池上。
「滋啦——」
電池漏液，一股刺鼻的化學味竄進鼻腔。林遠感覺自己的靈魂像是被電擊了一下，整個蛇身劇烈抽搐。
「算你狠。」黑风衣的聲音裡帶了一絲笑意，「沒咬我，反而咬電池。行，第三世，你贏了。」
車廂裡的燈光突然大亮，刺得林遠睜不開眼。等他再適應光線時，對面的座位已經空了。只有那台貼滿符紙的筆記本電腦還放在那裡，屏幕已經黑了。
林遠顫抖著伸出手，碰了一下電腦。
「滴——」
電腦自動開機，屏幕上彈出一個文件夾，名字叫《林遠的罪與罰》。他點開，裡面全是視頻，從他小時候欺負螞蟻，到長大後職場霸凌，再到虐待動物，每一件都記錄得清清楚楚。
最後一個視頻，是三分鐘前錄的。畫面裡，一條蛇正抱著電池啃得津津有味。
視頻下面有一行備註：「已結案。建議：多做慈善，少熬夜。——三號線地府辦事處。」
林遠癱坐在地上，手裡捏著那部屏幕碎裂的手機。他看了看時間，凌晨三點整。
「這他媽到底是什麼鬼地方？」他喃喃自語。
這時，地鐵廣播響了：「各位乘客，本次列車終點站已到，請帶好隨身物品，從左側車門下車。下一站，輪迴。」
林遠猛地抬頭，車廂門開了，外面不是站台，而是一片無邊無際的霧氣。霧氣裡，隱約傳來馬嘶、狗吠和蛇吐信的聲音。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還是人的手。但他知道，有些東西，已經永遠地改變了。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對著空蕩蕩的車廂鞠了一躬。
「謝了，兄弟。下次有這業務，記得提前預約，我好準備點紙錢。」
說完，他邁步走進霧氣。身後，那台筆記本電腦屏幕閃了一下，顯示出一行小字：「預約成功。下一位客戶：張三。罪名：高空拋物。執行中……」
三號線地鐵緩緩關門，駛向無盡的黑暗。而東海市的夜，才剛剛開始。
林遠走出地鐵站，外面的空氣清新得讓人想哭。他掏出手機，給動物保護協會轉了一萬塊錢，備註寫著：「贖罪券，不謝。」
然後，他抬頭看了看天。月亮很圓，像一張笑臉。
「笑個屁。」林遠罵了一句，轉身走進夜色。
他知道，從今往後，他再也不敢亂扔垃圾了。畢竟，誰知道下一個撿垃圾的，會不會是上輩子被他踩死的螞蟻呢？
這世界，真他媽熱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