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父的怀表停在了上午十一点零四分。那是查尔斯·狄更斯去世的时刻,祖父说,一个真正的绅士应该连离开都选一个值得纪念的时间。我十二岁那年,祖父开始教我修表。他的工作台上摆满细小的齿轮和弹簧,像一片沉睡的金属森林。“时间是最诚实的东西,”祖父用镊子夹起一个比蚂蚁还小的螺丝,“它从不骗人,人也别想骗它。”
祖母去世后,祖父的表走得越来越不准。有时快半小时,有时慢半天。他不再修它,只是每天清晨把它放在窗台上晒太阳。“表也需要温暖,”他说,浑浊的眼睛望着远方,“你奶奶在的时候,它走得多稳当。”
去年冬天,祖父被确诊阿尔茨海默症。他的时间开始倒流。他认不出爸爸,却记得我五岁时打碎的花瓶;忘记今天是几号,却能完整背诵狄更斯《圣诞颂歌》的段落。他的怀表彻底停了,像一颗不再跳动的心脏。
上个月我回家,发现祖父坐在工作台前,戴着修表用的放大镜,手里摆弄着一块新电池。台面上摊着我的旧手表,是我高中毕业时他送的,已经坏了三年。“你在做什么?”我问。
“给你奶奶修表,”他头也不抬,“她说手表慢了,赶不上看戏。今晚演《雾都孤儿》,她最喜欢那个扒手男孩。”
我这才注意到,工作台上摆着一块女士怀表,是祖母的遗物。它停了一辈子——不,应该说,它停了十四年,从祖母去世那天起。而现在,祖父的手指在颤抖,他却固执地把齿轮一个个归位。
“爸,”我轻声说,“妈已经——”
“我知道。”祖父打断我,声音出奇清晰,“我知道她走了。但今晚有戏,她不能迟到。她最讨厌迟到。”
那天晚上,祖父睡着了。我坐在工作台前,鬼使神差地拿起祖母的怀表。它沉甸甸的,表盖内侧刻着“致我的时间”——祖父的笔迹。我拧动发条,齿轮发出细碎的声响,像远方的马蹄声。然后秒针开始走动,一下,两下,稳定而坚决。
我凑近表盘,听见里面传来极轻的滴答声,像雨点敲打屋檐。那一刻我突然明白,祖父不是在修表,他是在试图让时间倒流,回到那个祖母还在的晚上,回到他们一起看戏的年轻岁月。他明知不可能,却用最后的清醒,为一场十四年前的约会做准备。
凌晨三点,我听见祖父的房门开了。他穿着整齐的西装,胸前别着祖母的怀表。“走吧,”他对空无一人的走廊说,“再晚就赶不上开幕了。”
我躲在门后,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祖父走到门口,突然回头,冲着我的方向笑了笑。那个笑容异常清明,像一个知道秘密的孩子。“替我给花浇水,”他说,“你奶奶最喜欢阳台上的玫瑰。”
然后他推开门,走进深秋的夜色。怀表在他胸前轻轻晃动,滴答声渐渐远去,像一串通往过去的脚印。第二天清晨,我在祖父的枕头下发现一张纸条,上面用颤抖的字迹写着:“十一点零四分,狄更斯走了。但时间没有停,它只是换了个方向继续走。”
我捧着祖母的怀表,秒针依旧在走。表盘上的时间是晚上七点半,戏该开场了。窗外,阳台上的玫瑰开得正好,像在等待某个永远不会到来的观众。而祖父的时间,终于在十四年后,追上了祖母的脚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