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新学期伊始,因邻校并入,班里一下子多了不少陌生面孔。学生人数骤增,班里重新调整了座位,汤年从原来的第三排,被调到了更靠前的第一排。
课间,汤年无聊地唱起歌。“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来这里,我问燕子你为啥来,燕子说这里的春天最美丽。小燕子,穿花衣……”
“喂,汤年,你别再唱歌啦,都跑调了。”
“我不叫喂,请叫我,汤年!”
“你又发什么傻,下节英语,可是班主任的课,对话你练习得怎么样了?”
“你就等着吧。”
“但愿你别出丑。”
汤年和同桌徐小念的对话吵到了后座的陈娜,陈娜冲着汤年说道:“你可是二姐,她是妹妹,你怎么跟她计较。”
“我计较什么了?”汤年怯声问道,脸涨得通红。
“别管什么,你都别争,你得听我这个大姐的。”
汤年一万个不服气,嘟哝着:“这有什么可争?当二姐哪里好,又得听你这个大姐的,还得让着她这个刁蛮妹妹,我看,咱们仨还是散伙吧。”
“谁刁蛮?”徐小念问。
“你。”汤年不甘示弱。
此时,上课预备铃响起,徐小念不再回应,看向陈娜。陈娜冲徐小念吐了吐舌头,也不再说话。
同学们陆陆续续回班,准备好书本。这节课是班主任的课,要检查背诵上节课学过的情景对话,大家都很紧张。可紧张的氛围里多了些不和谐的因素。
课间,汤年与徐小念交换过位置,她坐在外面,徐小念坐在里面。
徐小念戳戳汤年:“你起来,我坐回外面去。”
汤年起身站在桌子外面,却被趁机坐下的徐小念拦住,她进不去,只得和徐小念理论,多次争论无果,耳听着上课的铃声响起,她又气又羞,总觉得班级里的同学们都盯着她看,一狠心推开桌子,这才坐回座位。
桌子剧烈地晃动让汤年的钢笔掉落在地,好巧不巧落在徐小念的椅子下面。
徐小念眼疾手快,捡起钢笔塞进桌格,并恐吓道:“你若不道歉,我就把你的笔掰断。”
汤年趁机抢过徐小念放在桌面上的英语练习册,也丢进桌格,反击道:”那我就撕碎你的书。”
她们互看着对方不说话。只听嘎嘣一声,像是笔被折断了。汤年气上脑门,那可是外公送给她的钢笔,是送她的生日礼物呀。嘶——汤年将练习册撕成两半。
“你什么意思?”徐小念问。
“跟你一个意思。”汤年答。
“我根本没折断你的笔。”徐小念拿出钢笔,用力摔在汤年面前,笔盖弹出去,摔在地上,笔尖在她眼皮子底下刮着桌子,折了。
“完啦,这次是真的坏了。”徐小念吐了吐舌头,是明显的不屑表情。
这下,两个人的争吵几乎变成打斗,恰好被刚进班的班主任看到,好一顿批评。
汤年委屈,又不知如何辩解刚刚发生过的事,一时之间,痛哭不止,边哭边喊着:“我不要和她同桌,我要搬到后面去,我宁可自己一桌,受够了,真的受够了。”
一向严肃的班主任哪里见过嚎哭的小女孩,他心一横,只得罚她们俩到班门口站着去。
操场上有两个班级的同学正在上体育课,汤年认得体育老师是初三年级的。她靠墙站着,脸红一阵紫一阵,觉得十分丢脸。她已然忘了刚才的激动,此刻只剩下无尽的担忧,她怕父亲知道,更怕王拣在操场上,看到她这般模样。
至于事后,班主任是怎么调解,怎么安排,说什么都无关紧要,总之她不肯再跟徐小念同桌。
班主任其实并不想重新调整座位,毕竟汤年和徐小念学习成绩差不多,都在班级中上游。汤年语文数学好,徐小念英语和物理学得好,互相帮助是可以提升成绩的。可奈何汤年一直闹,他只得重新安排了座位:徐小念和陈娜同桌,汤年和邹燕同桌,但她们依然是前后桌。
不过这对汤年而言,已是莫大惊喜,如同逃开魔爪,顿感无比自由。新同桌邹燕文文静静的,说话软软的,根本不会和她起争执。
班上的座位每月轮换一次,汤年最盼着的是挪到靠窗的位置。自从那件事之后,她明显安静了不少,课间依旧会和伙伴们嬉笑打闹,课堂上也能沉下心来认真听讲,只是更多的课余时光,她都守着窗台,望着窗外那棵老柳树发呆。
这棵柳树少说也有几十年的树龄,枝叶长得郁郁葱葱,树梢高高地越过了教室外的整排瓦房。
课间休息时,汤年常拉着椿儿的手,两人一起伸胳膊去环抱树干,可即便把身子贴得再近,胳膊也还是没法将粗壮的树干圈住。春日里,枝桠间总停着叽叽喳喳的鸟儿;一到盛夏,树上又会爬来各种各样的小虫,蚂蚁便是其中最常见的。
偶尔会有一两只蚂蚁爬过窗台,汤年便小心翼翼地把它们引到自己的书本上“做客”。她拿着油笔,在蚂蚁的四周一圈圈地画着圈,浓郁的油墨味散开,蚂蚁果然就停在圈里不肯走了。起初她玩得兴致勃勃,不仅给蚂蚁画了一个个精致的“小家”,还在旁边一笔一画写下好多孩子气的问候。可玩着玩着,她忽然觉得,这些圈圈分明是困住了蚂蚁的脚步,限制了它们的自由。那之后,汤年便再也没玩过这个游戏。
一天中午,汤年和慕椿儿早早地回到学校,来到校园一角,那里有一排新栽的柳树,树下长出不少小草。两个人不知说到什么事,相互抬起杠。
“我才不信你敢吃这叶子呢?”
“我若吃了,你要怎样?”
“你若吃了叶子,我就吃一张纸。”汤年想起以前吃叶子卡在嗓子的难受经历,加上自己又这样说了,慕椿儿一定不会吃叶子的。
可没想到,慕椿儿笑笑,摘下一片柳树叶,放进嘴里,嚼了数下,咽了下去。汤年看着慕椿儿,心内五味杂陈,她已没有退路,只能吃下一张纸。说话间,她要回班级找,椿儿应着说等她。
回到班里,汤年撕下一页纸,纸上还写着几行字呢。她把纸折了又折,折成长条状,放进嘴里咬了一口,纸折得太厚,根本咬不下来,白白尝了一口纸沫,竟是苦的。一旁的同学不解,不知她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纷纷劝解。
但话已出口,汤年硬着头皮非吃不可。她将折好的纸摊开,用牙一下一下的撕扯,嚼,吞咽,纸张吃下大半。
这时,慕椿儿站在汤年班级门口,喊:“我是故意气你的,别当真,纸吃肚子里非生病不可。”
汤年却不停止,仍旧一下一下地撕咬,嚼,吞咽,眼泪扑朔扑朔地掉下来。
看汤年执意如此,周围的同学不好再劝解,各自散去。慕椿儿了解她的个性,只好离开回自己班级,放任她慢慢消解。
快上课了,同学们陆续走进教室,从汤年身边经过。没有人注意她,可她仍然感觉到某些议论在教室里如烟雾般蔓延。
似乎有人走到她附近。她从心底涌上拒绝安抚的言辞,几乎冲破喉咙,却卡在嗓子里,硬生生被打回心脏。
“你是咱班团支书,汤年?”幽幽的声音传来,似有一个男生站在面前。
“嗯。”汤年抬起头,看向眼前,模糊的视线里,有一张清冷的脸。
“能帮我们问问校团委书记,我们的团员证什么时候改好?”男生继续问。
“哦。”汤年机械地回答,她的思绪开始飘,这个男生是谁来着?
“那就谢谢我们汤大团支书咯。”男生径直朝班级最后面走去,他的座位在最后一排。
“哎,他跟你说什么啦?”这次问话的是徐小念,她那格外清亮的嗓音瞬间把汤年拉回到现实。
汤年本来不想搭理徐小念的,可她忽然意识到刚刚确实有人让她帮忙做什么事情,于是疑惑地问道:“谁?”
“余波啊。”
“余波,啊!”汤年想起来这个男生是谁了,他是两个中学合校后,转过来的同学。
前不久,她听慕椿儿说起过。
余波是慕椿儿小学时的同班同学,可谓是传闻里的风云人物了。有多风云呢?二年级时独自跟小女生回家;四年级时父亲意外死亡,他的哥哥让他跪在坟前逼他发誓一定要考上第一学府大学。五年级时打架打到对方住院,初一时哥哥考上了第一学府大学。
这些碎片故事是慕椿儿跟她讲的,讲完还特意嘱咐她,别的可以说,二年级的我不相信,你也别说。
汤年压根不感兴趣,她甚至听到小学这个词,就会感到浑身不舒服。小学于她,也没什么好的记忆。
“你傻子啊,问你话呢!”徐小念表现出不耐烦。
“跟我说什么了?”汤年真的想不起来,此刻的她什么都不想做。
“你不对劲。我和余波还是小学同学呢,她不问我怎么问你。”徐小念虎视眈眈,一直追问。
汤年不厌其烦,“我再去问是什么事情好了吧?”
汤年十分不情愿地走到班级最后面,站在余波面前,余波耳朵上挂着耳机,翘着二郎腿。汤年一言不发,余波也没说话。她的目光落在他的眉眼与鼻梁上,只觉那轮廓生得恰到好处,多一分则显冗余,少一分便失了韵味。“怎么会有这般好看的人?”心底忍不住暗自惊叹。
一丝光亮透过窗子照进来,那张甚至比王拣还要精致几分的脸庞,在她的视线里,却渐渐变得模糊。
幸好余波的同桌拍了拍他的肩提醒,他才看见眼前站了个人。他放下二郎腿,摘下一只耳机说:“哟,汤大团支书,有事?”
汤年不好意思地低着头,怯声问:“你,你刚才让我问什么?”
“哦,我们不是转校生嘛,团关系得转过来,过这么久了,什么时候给我们团员证。”
“知道了。”汤年拖拉着鞋子回自己的座位上。如实告诉了徐小念。
“这事啊,行,知道了。”徐小念头也不抬,不再理会汤年。
“怎么还成了我的错了似的?”汤年心情不好,在座位上闷闷不语。
上课铃响了,这节课是自习,没有老师。同学们纷纷拿出习题集,奋笔疾书。
一张纸条传到汤年手里,邹燕告诉她是后面的同学给她的。
她打开看。
(年,板报模板你画好了吗?婷)
婷是副班长,新学期要重新设计海报,班主任把这个事交给了副班长,团支书和文艺委员负责。
(嗯,我也画不出来,但我给你说说是什么样的吧。就是,整块黑板中间要有一棵茂盛的大树,树枝分开到四面,长的叶子上刚好写文字内容。
(年,你这字我也看不明白啊,你来我这里咱们商量下。)
于是汤年去找副班长,文艺委员也过去了。副班长的座位在倒数第二排,离余波很近。
汤年把刚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副班长眨巴眨巴眼睛,表示不理解,文艺委员也摊摊手,说:“你这想法比较梦幻,我们还得消化消化。”
“我可以画。”是余波。三个人把目光转向余波,等待他。
余波说:“我听懂她说的了。我可以画,就是不知道班长大人同不同意。”
“那自然是好啊,你现在就能画,等着我给你找粉笔。”
“那我赶紧去翻青年报,看看有没有适合摘录的语句。”
副班长和文艺委员同时往阅读区走,只留下汤年与余波,四目对视。
汤年的脸火辣辣的,仿佛冬日里藏匿于班级地下的火喷涌而出,灼烤着她。
“别忘了问!”余波先偏移视线。
汤年喏了一声走开了。
真是疯了。
字写不好,画也不会。身为班干部之一,汤年实在太逊色和渺小,她明白她为什么担任了团支书一职,全是借了父亲的光。
她趴在课桌上,继续观望窗外,阳光裹挟着四月的风,变得混沌,也没了暖意。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去问校团委书记,尽管这原本就是她职务范畴里应该做的事。
这件事她犹豫了几天,直到又一个周一升旗仪式结束后,校团开会,收取团费。汤年对照名单,挨个告诉团员们收团费的事。若是以往,她会在课前统一跟同学们说的,此刻她是怕余波当着全班同学的面问她,有没有问转团关系的事。
午后,入团的同学们都上交了团费,汤年对照名单画对号。一沓钱币从眼前晃过。她放下笔抬头,看见了余波。
余波说:“感谢汤大团支书,这是我们几个的团费。”
汤年并没有告诉他们要交,也还没有去问团关系的事。余波这波操作,让她忐忑不安。
余波又递给她一张纸,纸上有六七个人的名字。“团委书记找我们了,关系转完也需要交团费。这是名单。”
啊,幸亏如此,否则她真要找个地缝钻进去。汤年十分不自然地推了推眼镜,担心被发现镜片上的划痕,那还是除夕夜时放进拎包被其他物品撞击摩擦所致。
又想到因为视力不好,开学时重新排座位,跑去第一排,徐小念还因此挤兑她“睁眼瞎”,连累她要在老师眼皮底下。可笑,难道不是因为个子矮吗?真奇怪。再说每周都在横向换行,又不是一直在老师的眼皮子底下。更何况现在她们已经不是同桌了,只是有点好笑,徐小念留到了第一桌。那没办法,谁让她个子更矮。
问老师的事解决了,板报也顺利画完,总算两块石头落地,汤年长舒一口气,她早就忘了吃纸的不痛快,又恨不得天天跟慕椿儿腻在一起玩。
大课间休息,她去邻班找慕椿儿,同学告诉她慕椿儿在画学校的板报。
汤年跑去主席台,果然,慕椿儿正和另外两个同学布置板报。板报分成三部分,她在画边框。柔软的枝条,嫩绿的树叶,飞舞的蝴蝶,娇艳的花朵儿,在椿儿的笔下变得活灵活现。
慕椿儿穿着校服,俏皮的马尾随着她画画的频率摇摆。可能是旁边有人提醒,椿儿停笔,回眸一笑间,白皙的面庞与露出可爱的老虎牙落入汤年的双眸。
慕椿儿的笑容如此温暖,让台下的人不忍移开双眼。此刻的她仿佛隔开世间所有的人,站立于金光宝殿之上,周身散发着耀眼的光芒。
汤年不禁又发出她那份奇怪的感慨:我若来世为男儿,自当一掷千金,八抬大轿迎娶椿儿为妻。
在汤年的眼中,慕椿儿就是如此地完美无缺,如此的耀眼夺目。崇拜的,羡慕的,想要自私占有着这份独一无二的,哪怕只是成为友情的情感。
慕椿儿甩甩胳膊,跟汤年抱怨:“胳膊好酸,我都画了半天才这么一点儿。”
“画得真好。”由衷地夸赞。
“年儿,你帮我看看,歪没歪。”
“没歪。”
“那我继续画啦!”慕椿儿每与汤年说话,都是这样地极尽温柔,完全把她当作小孩子了。
“好。”汤年静静地看了一会儿,回班了。
她拿出一个横格本,里面写着密密麻麻的字,单看一个字还好,整页看去,真是龙飞凤舞,蜘蛛爬过。
呵呵,这就是汤年的字啊,别人都不信她父亲是语文老师,这样的她无异于给父亲丢了脸。她翻了翻,毫无征兆地撕扯本子,订在本子上的订书钉断了。
“汤年,你撕什么呢,哎呀,这不是你写了好久的小说吗?”文艺委员拦住她,安慰道,“你至少先给我看完嘛。”
汤年心内悲鸣一片,她除了胡思乱想,真真一事无成。她没有王拣学习好,没有慕椿儿会画画,没有练得一手好字,唱歌跑调,肢体僵硬……她什么都不会,什么都做不好。
她忽然领悟了慕椿儿父母那冷冷的眼神中的含义。她忘不了去椿儿家里玩的时候,椿儿父亲拿出课本让椿儿背书、却让她随便看点故事书的样子;也忘不了椿儿母亲,严厉批评女儿不该玩那么久的样子。
慕椿儿的父亲,是汤年的历史老师;慕椿儿的母亲,既是椿儿的班主任,也是汤年的代数老师。偏巧不巧,下一堂课就是代数,而汤年,恰好是这门课的课代表。
哎,该如何认真听完这节课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