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水镜灵影
婉如那滴眼泪尚停在镜面，铜镜忽然轻轻颤动。
原本只在泪珠周围荡开的涟漪迅速扩大，一圈又一圈向镜框蔓延。镜中倒影被水纹打散，静室与烛火都渐渐隐去。下一刻，一道熟悉轮廓从镜面深处缓慢浮现。
那是婉妗的魂影。
她的身形比第120回时更淡，身体边缘随着水纹不断晃动。唯有那双眼睛仍清楚地望着婉如。屋内残烛一摇，魂影便跟着明暗一次，始终没有越过镜面。
婉如心头猛震，骤然从镜台前站起。凳脚擦过地面，发出短促声响。她死死盯住镜里的身影，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干涩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片刻之后，她才艰难开口，颤抖的声音里全是祈求：“姐姐……你真的回来了？”
婉妗的魂影随水纹轻轻晃动。她唇边浮出一丝苦涩而温柔的笑，缓缓点头：“婉如，是我。”
婉如把双手紧握成拳，竭力压住涌上喉头的酸楚，试图使声音保持平稳：“姐姐，你为什么要抛弃肉身？为什么非要选择这条不归路？难道我们非得这样分别不可吗？”
婉妗轻轻叹息，魂影也随之暗淡几分：“婉如，我若不化灵，以肉身之力如何护你周全？修仙路险，我们姐妹本就生死相依。如今你以肉身走长生之途，我只能舍弃肉身，借旧契化灵护持于你。”
每一句都像尖刀扎入婉如心口，痛得她几乎不能呼吸。
“姐姐！”
婉如终于失声喊出，声音里带着撕心裂肺的痛：“我不要你的保护，更不要你为我牺牲至此！我只想我们回到过去，哪怕修不了仙，哪怕平凡终老，也好过今日这般凄凉啊！”
婉妗眼中浮起无法遮掩的悲痛与无奈。她又何尝不想回去，只是肉身已失，契约已成，过去早被她们亲手送进了再也抵达不了的地方。
“婉如，你我已经回不去了……”她的声音微弱，却没有改口，“依我所知，这条修仙路一直以舍换得。我已经选了化灵，你若继续走，往后还会遇见更难的取舍。”
婉如眼中的泪终于夺眶而出。她浑身发抖，痛苦地问道：“姐姐，若真是这样残酷，那为何我们还要执着下去？为何还要这样折磨自己？”
镜中的婉妗沉默片刻才说道：“因为我们早已立下生死契约，这一世注定纠缠不休。我灵体虽存，终究难以长久相伴。唯有你修成肉身长生，方能真正护持我们的绝蔓之道。”
婉如隔着泪光看着她，喉咙滚动许久，再没有说出一句话。她知道姐姐并非在讲一个可以拒绝的道理，而是在说明她们已经身处其中的事实。修仙之路本就艰难，她们又选择了一条以肉身与灵体相互维系的绝路，前方尽是悲凉与荆棘，身后却早已无路。
这条路上的每一项牺牲都叫选择，只是选择总要等到退路消失以后，才送到她们手里。
“婉如，接下来的日子恐怕更难，你要坚强些……”
婉妗的魂影开始变淡，声音也越来越虚弱：“我在此处难以久驻，但只要残魂还能回应，就会尽力助你。你要继续走，明白了吗？”
婉如慌乱地点头，泪水不断滑落：“我会继续走，也不会让你的牺牲白费。可姐姐，我仍不认为你该替我作这个决定。”
最后一个字落下，镜中魂影终于散开。白衣、眉眼与贴在镜后的手都被水纹一点点带走，铜镜再次归于平静。
婉如失去支撑般瘫坐在地。她仰头望着只剩自己倒影的镜面，肩膀不断颤抖，泪水再也无法止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