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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六点，城市还笼罩在灰蒙蒙的雾气里。出租车公司的大院就像一锅煮沸的水，喧嚣声早已炸开了锅。混合着劣质油味、寒气以及司机们手里大葱煎饼的香气，构成了这独特的晨间图景。那一排排绿色的出租车像是还没睡醒的甲虫，身上挂着厚厚的白霜。
王老板背着手，穿着那件袖口磨得发亮的军大衣，像往常一样在车队里巡视。他那双鹰一样的眼睛透过有些浑浊的老花镜片，扫过每一辆车，谁擦车时留下的水渍、谁没系好的安全带扣，都逃不过他的那张利嘴。
大刘缩在那辆老旧爱丽舍的驾驶座里，车窗留了一条缝，冷风嗖嗖地灌进来，却吹不散他脸上的燥热。他死死捂着半边腮帮子，那颗磨牙已经不仅仅是疼了，是在“跳”，像是有个拿着电钻的小人在牙神经上一下一下地凿，每一次心跳都伴随着钻心的剧痛。牙龈肿得老高，连半边眼角的皮都被撑得发亮，透着诡异的暗红色。冷汗顺着他鬓角杂乱的灰白头发茬儿往下淌，浸湿了衣领。
这会儿正是春运，一天能跑个三四百块，那是二宝下学期的杂费钱。大刘舍不得去医院排队，更舍不得那昂贵的挂号费和药费。他硬是靠着五块钱一瓶的止痛药扛着，药瓶子被他悄悄踢到了那层满是泥点的橡胶脚垫下，生怕被人看见。
“大刘，出车！”
王老板那粗糙的指关节“砰、砰”敲击着车窗，声音洪亮，震得玻璃都在颤。
大刘吓得浑身一激灵，那颗牙仿佛被狠狠扯了一下，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他赶紧强打精神，侧过那张肿得变了形的脸，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因为嘴巴张不开，说话像是嘴里含着块热红薯：“老板……这就走，这就走。”
王老板没动，目光像两道X光，死死盯着大刘那张像发面馒头一样的脸颊，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川”字：“怎么着？让人给揍了？还是偷吃什么独食了？半张脸肿成这样。”
“嗨，没事，上火了，牙龈有点发炎，不耽误事。”大刘含糊其辞，手心里全是黏腻的汗，那只穿着布鞋的脚悄悄动了动，想把脚垫下露出来一角的白药瓶往里再踢踢。
“熄火，下车。”王老板的声音冷了下来，不带一丝商量的余地。
大刘心里咯噔一下，心里那点侥幸瞬间碎成了渣。他想坏了，公司明文规定，司机形象不佳要停单整改。这要是被停了三天，这几天的份子钱就泡汤了，家里老婆还等着钱买米呢。他磨磨蹭蹭地推开车门，动作笨拙得像个刚学会开车的学员，低着头，盯着王老板那双沾着泥点的皮鞋，不敢抬眼。
“把车钥匙给小赵，让他顶你的班。”王老板突然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单据，一把拍在大刘手里，“去市医院三楼口腔科，找李主任。号给你挂好了，专家号，号钱回头找财务报销。”
大刘捏着那张挂号单，纸上的温热透过指尖传来，他急得脸更红了，那是急的，也是羞的：“老板，这……我这还能跑，真不耽误接客……就是个小牙……”
“少废话！”王老板瞪起眼，嗓门提了八度，周围几个正在擦车的司机都探过头来看，“那是我的车，你是我的司机。司机带着病出车，反应慢了怎么办？出了事算谁的？砸了我牌子谁负责？”
王老板顿了顿，目光在大刘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作服上停留了一秒，那是大刘穿了三年的旧工装，领口都磨毛了。他的语气突然缓和了一些，那只布满老茧的大手伸进大衣内兜，摸索了好一会儿，掏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
信封的边角已经被磨损得泛白，上面还沾着一点油渍。王老板不由分说地把信封塞进大刘手里，那分量，沉甸甸的。
“这是公司今年的‘特殊安全奖’，一共两千块，本来打算年底发的大红包，我看你这情况，先给你‘预支’了。拿去治牙，要是种牙不够，公司再补，别跟我磨叽。”
大刘捏着那个信封，手指触到里面整整齐齐的百元大钞，那崭新的钞票棱角硌得他指腹生疼。他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像是捧着一块烫手的炭火。这哪里是什么奖励，分明是老板看穿了他那点可怜的自尊和窘迫，用最体面的方式，递过来的一根救命稻草。
“拿着吧。”王老板伸出大手，重重地拍了拍大刘瘦削的肩膀，压低声音，语气里少了几分严厉，多了几分老大哥的絮叨，“别让老婆跟着担惊受怕，身体垮了，拿什么养家？那是你老婆孩子的天。”
说完，王老板没等大刘说话，背过手，裹紧了那件军大衣，转身往办公室走去。早晨的阳光稀薄地洒下来，照在他微微佝偻的背影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走了几步，他又回过头，装作不耐烦地吼了一句：“愣着干啥？还不快去！要是回来晚了，这月的全勤奖我可真扣了啊！”
大刘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那个带着体温的信封，寒风呼啸着刮过脸颊，却钻不进他的心里。他看着老板远去的背影，视线渐渐模糊了，那颗折磨了他三天的牙，似乎真的没那么疼了。
在这寒冷的清晨，王老板的背影如同一束暖阳，穿透了城市的阴霾，也融化了大刘心中的坚冰。生活或许艰难，但总有一些不期而遇的温暖，让人重新燃起希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