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至，念双亲
又是一年清明。雨落纷纷，哀思绵绵。在这样的时节里，思念最是绵长，总会格外牵挂那些远去的亲人——尤其是生我、养我、教我、疼我的父母。
2007年10月母亲被确诊为肺癌，并做了肺部局部切除手术。术后的放疗、化疗漫长而煎熬，母亲咬牙坚持了近两个月，才终于出院回家。
出院后的母亲，依旧乐观豁达。她积极配合康复治疗，坚持与病魔抗争。我们一家人，也在心底默默期盼，期盼奇迹能降临，期盼她能挣脱病痛，重获安康。可命运终究无情，在手术过后的第26个月，2009年1月10日，母亲还是因病情恶化，永远地离开了我们。那一别，便是一生。
我的母亲，上世纪60年代参加工作，退休前是一名汽车维修工。在那个年代，一名女性做汽车修理工，实属罕见。可母亲凭着一手精湛的技术，在县城的汽修行业里小有名气。只要提起“范师傅”，业内几乎无人不晓、无人不敬。她是一位优秀的技术工人，身上有一股不服输的韧劲，爱学习、肯钻研，凡事都力求精益求精。也正是这股认真与执着，让她在行业里立住了口碑，赢得了赞誉。
母亲的工作辛苦又繁重，可再苦再累，家里总被她打理得井井有条。她擅长用最简单的食材，做出最温暖的味道。那时物资匮乏，家里却永远有吃不完的咸菜：卤腐、水腌菜、萝卜干、豆豉、糟辣椒……全是母亲亲手腌制。那些朴素的滋味，撑起了我们童年里最鲜活的烟火气，也让平淡的日子变得有滋有味。如今我们姐弟三人都做得一手好菜，皆是得益于母亲的言传身教。时至今日，我舌尖上最深刻的家乡味道，依旧是母亲的手艺。只是那些菜，自母亲走后，便再也吃不出记忆中的温度和滋味。
母亲文化程度不高，可待人接物、处理家事，却处处透着大度与智慧。父亲兄妹六人，他是大哥，也是最早走出农村参加工作的人。家里的亲戚多在乡下，但凡进城办事，总会来我家落脚吃住。无论来人多少，无论母亲多忙多累，她总会抽出时间，端上热菜热饭，让每个人吃得踏实。亲戚们返程时，母亲还常常到门口小卖部，买上茶叶、饼干、白砂糖，让他们捎回去。因为善良、公正、明事理，母亲在整个家族里备受敬重，也成了我们大家族的主心骨。叔伯阿姨、兄弟姐妹之间有了矛盾，大多是母亲出面调和。她既要顾全爷爷家这边的人情往来，也要照料外公家那边亲戚的琐碎事务，再复杂的局面，她都能用大气与智慧处理得妥帖周全。母亲在世时，亲戚朋友都喜欢来家里坐坐，屋里总是热气腾腾，笑语不断。那热闹的光景，如今想来，才是家最好的诠释和应有的模样。
母亲对我们姐弟三人，向来严格。她不只看重学习，更看重做人的品格。从小便教我们要孝敬长辈、友善待人、诚实立身、踏实做事。她是这样要求我们，也是这样要求自己。一辈子，我从未见过她与街坊邻居、同事朋友红过脸、闹过别扭。她常说，人要心态平和，得意时不张扬，失意时不气馁。
我在家里排行老三，是三姐弟里最调皮的一个，挨打挨骂于我而言，几乎是家常便饭。那时客厅墙上总挂着一把苍蝇拍，除了打苍蝇，更是专门用来管教我的“家教棒”。初二那年，我约同学去东山寺游玩，爬到“倒洒金钱”悬崖边的野枣树上摘软枣。回家后，母亲一听我书包里的软枣是从悬崖边摘的，当即取下墙上的苍蝇拍，狠狠教训了我一顿。那是她打得最狠的一次，苍蝇拍打断了，又换作柳枝条，直到我躲进床底不停求饶，她才肯停手。
当年与我一同在父母工厂大院长大的伙伴里，有人误入歧途、吸毒丧命，有人违法乱纪、身陷囹圄。而我们姐弟三人，一生走得端正、活得安稳，全都离不开母亲从小严厉的教诲。
母亲走后，父亲每年都会来昆明，在我和哥哥家住上一两个月，随他心意，自在安住。其余时间，他便独自在老家生活，日常多由大姐照料。我和哥哥远在外地，只能趁着节假日，匆匆回去陪伴。每年父亲生日，我和哥哥都会相约回老家，请来亲戚朋友，热热闹闹为他祝寿。那一天，也是父亲一年里最开心、最舒展的日子。
可岁月不饶人，父亲的身体渐渐亮起了红灯。2008年，做了股骨头置换手术；2013年，膀胱癌接受手术；2018年体检，肺部查出阴影，疑似肺癌。那时父亲已74岁，我们姐弟三人商量后，担心他承受不住手术的折腾，便选择隐瞒病情，采取保守治疗。
2023年3月底，父亲因发烧、肠胃不适住进了医院。我第二天一早就乘火车赶回，向医生仔细询问病情，心里已有了最坏的预感——癌细胞已经扩散转移。起初我仍心存侥幸，希望先稳住病情，再转院到昆明做进一步治疗。可全面检查后，医生告诉我们，父亲多种病症交织，恶化迅速，已没有转院治疗的意义。
我们不忍心告诉他真相，父亲也始终乐观，以为只是小毛病，总相信我们能找到办法，帮他渡过难关。可病情来得太快，住院半个月，所有能用的方案都试过，却不见一丝好转。父亲大概也察觉到了病情的沉重，在他一再坚持下，我们办了出院手续，回家静养。回家第五天，父亲平静地停止了呼吸，永远离开了我们，享年79岁。
我的父亲，同样在上世纪60年代参加工作，当过拖拉机手、货车司机、大客车驾驶员。无论在哪个单位、哪个岗位，他始终兢兢业业、踏踏实实、勤勤恳恳、任劳任怨，深得领导与同事的认可与好评。
父亲一生勤俭节约，从不铺张浪费。他常教育我们，要勤俭持家，再富足的日子，也不能丢了本分。无论生活如何变好，他始终保持着朴素的本心，克勤克俭，一生如一。
在家庭里，他是孝顺的儿子、宽厚的兄长、负责的父亲。每一个角色，他都尽心尽力。对待父母，他恭敬孝顺；对待兄弟姐妹，他大公无私；对待整个家庭，他任劳任怨、鞠躬尽瘁。
父亲为人正直，疾恶如仇，是非面前立场分明，从不含糊敷衍。他一生都在提醒我，无论在何时、在何岗位，都要自省自律，违法乱纪的事坚决不做，昧良心的钱坚决不拿。父亲离世前一周，深夜里我陪他说话，他缓缓说，我在部队服役二十年，身边有不少战友因为违纪违法受到法律的制裁，身陷囹圄，而我能守住底线、审慎用权，平安退役，这是他最大的欣慰。
父亲平日里不苟言笑，性子偏急，对我们要求严格，小时候我们没少挨他的责骂与体罚。可他心底比谁都疼孩子，凡事总先替我们着想，一生不愿给子女添半点麻烦、半分负担。
如今，双亲俱已远行。我再也吃不到母亲做的家常美食，再也听不到父亲叮嘱我守正立身。
清明又至，风轻雨细。我站在岁月的这头，望向远方的他们。没有惊天动地的事迹，没有轰轰烈烈的人生，可父母用一生的勤劳、善良、正直与担当，护我们长大，教我们做人，那些温暖和教诲，一直深藏心底，从未因时光远去而褪色。
爸，妈，又是清明，我很想你们。愿天堂无病无痛，安宁常伴。我定谨遵你们的教诲，胸怀坦荡，清白做人，踏实做事，不负养育，不负深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