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漫长的寒冬

9 月 27 日晚,我和姐姐通完语音后心情非常糟糕。之前只是失眠,现在是失眠加焦虑。我的父母想要见我一面,姐姐和我定的日期是 10 月 9 号,9 号是工作日,高铁和地铁人都会少一些。因为我有严重的焦虑症,人多我会非常的恐慌。

  和我的父母上回见面是 19 年 2 月份的春节,和姐姐最后一次见面是 20 年四月。本来打算这辈子都不和父母再见面的,但姐姐在中间一次次撮合,我和姐姐的关系还是非常要好的。如果不见父亲我怕他这辈子有遗憾,可对于父亲,遗憾这一词不会出现我的字典里。

  今年 5 月,得知父亲得结肠癌晚期。这个消息让我的焦虑变的更重了,每天夜里备受煎熬,无能为力和自责在用双手把我撕扯。我的无能为力是因为父亲根本不听安排,自责是当初为什么我没有死掉。我的身体每次出现问题都会给我妻子带来巨大负担,这让她从身体和心理感到无比疲惫和绝望。

  父亲和常人不一样,不对,应该说我们一家四口除了姐姐,我们其余三个都不正常。就像网上经常出现的句子,“暴躁的爸,抱怨的妈,心大的姐姐和焦虑自卑的他”。

  父亲的暴躁可能和他的原生家庭有关,98 年父亲的本命年危机让他变得更加狂躁和消沉。

  父亲出生在上个世纪 60 年代初,当时正处于全国风风火火的造人运动时期。子女中他排行第八,兄弟三人中排行老二。没错,是非常尴尬的位置,上有哥下有弟。在以前的农村,第一个儿子是宠,第二个是儿子,嗯,我知道了,第三个是溺爱。

  父亲三岁的冬天得了一场大病,高烧不退。当时医生给打了退烧针,一点效果也没有,回到家中各种土办法也都尝试过,高烧始终不退。爷爷奶奶已经有了最坏的打算,那时候每家情况都一样,别的不多就孩子多,夭折也都习惯了。

  在爷爷奶奶一筹莫展的时候,奶奶的弟弟顶着寒风犹如救世主一样登场。别的地方的农村我不知道,但在东北,只要有治不好的病就会请出马仙。

  奶奶的弟弟我叫舅爷,舅爷看着躺在火炕上高烧不退的父亲,对爷爷询问了情况。爷爷摇头,只说看命了。

  舅爷边脱衣服边对爷爷奶奶说,既然已经看命了,不行我就试试,好好的孩子怎么说没就要没了。

  舅爷在进屋时提前在房门前大柳树上折了树枝系在腰上,脱衣服前就把树枝扔到了父亲的头部上方的炕沿边。舅爷赤裸着上身,嘴里不停念着叨着,手上拿着树枝一直在父亲身体的上方来回虚晃着。舅爷在念叨最后一句突然大喝了一声,然后转身赤裸着上身向屋外跑去,边跑边用树枝做抽打的动作。

  零下三十多度的冬天深夜,舅爷赤裸着上身像受惊的马,疯狂追赶着什么消失在寒气刺骨的深夜里。大概半个小时后,舅爷喘息着回到爷爷家,拿起箱岸上的 60 度北大荒猛灌了两口,对爷爷奶奶说一切看明天早上,然后穿好衣服向家走去。

  那时候没有什么交通工具,爷爷奶奶家人口多,舅爷顶着白的发寒的月光向家赶去。舅爷走没多久父亲的高烧就退了。父亲在幼儿时期就走了一趟鬼门关,以上都是从我姑妈们那里听来的。

  9 年后,那时的国家正处在特殊的十年中,那年我父亲 12 岁。12 岁的年纪,放在现在上学还需要家长接送呢,父亲已经独自一人去沙场挑沙子养活自己。具体什么原因我不清楚,我猜应该是孩子多了负担大了,最不讨喜的那个就应该吃亏。

  父亲特别实在,本来就处行二容易被忽略,还不会讨老头开心。父亲和爷爷他们很早就分家了,他自己一个人生活。十四五岁的时候,他的发小们路过父亲一人住的房子时就会逗他,他们知道父亲不会喝酒,但就会问“喝点?”我父亲肯定会回答“喝点呗”,然后几个人筹钱在我父亲的家中摆上酒局。父亲是半瓶啤酒倒,烟酒不通,这点我随了我的父亲。

  成年后我父亲抽烟也是过嘴不过肺,因为生意的需要,他抽烟也只是装装样子,这样看起来不会特殊,也会显着更老练一些。以上是我姨父亲口叙述。后来的某一天,我在医院检查身体时才知道,我身体没有解酒的酶。

  八十年代我父亲做过很多生意,开过石场、倒卖过木材、购买过两处池塘来做淡水鱼的生意。

  在做生意的道路上一直赔钱,原因就是我父亲过于实在。两个人的买卖,货款追不回来应该是股东共同承担。但另一个是天生的生意人,工人发不出来工资过年,他用话搪塞工人,老套的话术我想大家都能猜到是什么内容。

  我父亲觉得这样没有信誉,他在周围借不到钱的情况下,向银行进行了贷款,一人抗下了所有债务。债务没有牵扯到工厂一分钱,带出来的款全部用来给工人发放工资。以上是我母亲叙述。

  倒卖木材,这事更有意思,完全是被自己亲大哥坑了。卖掉的木材欠款应该是归我父亲,不知道为什么钱到了我大伯手里。话都说到这里了,钱肯定是拿不回来了。我父亲去要过一回,然后生着气回来的。之后我母亲让我父亲去要回来,我父亲说不要了,我去指定和他打架。以上是在倒卖木材事件发生多年后父母的争执中听来的。

  父亲和大伯的关系不像是亲兄弟,更像是村里较熟的同龄人。他俩小时候总打架 ,战果就是父亲一个人坐在大门口哭,五奶奶过来哄过我父亲好几回。五奶奶叙述。

  90 年代初期,有人欠我父亲两千块钱。年底我父亲要去要账,顺道叫了我大伯让他一同陪着去。钱很轻松的要回来了,我大伯要的好处是半扇猪肉。

  之后是煤矿上的账,别人从父亲他们的煤矿发煤没有给钱,这样的款项一般都会在年底统一清账。这回清账不是很顺利,对方有社会背景,父亲和姨父他们打算用社会的方式把款要回来,我父亲就是半个农民半个生意人,他能找的人只有我大伯。

  大伯也是开煤矿的,他认识社会上的人多。当然,大伯也是要开条件的,他带的人不能白去。钱要回来之后,只有大伯要好处了,他带的人是我姨夫同学,同学一见面好处也就没好意思要。

  八十年代中期到九十年代后期是我大伯最风光的时候,光大哥大他就有三个,他的金项链有成人的小拇指粗,特别有派。我大伯家也住在农村,不过房屋里主卧是没有火炕的,被他安放了席梦思,床底下有两个拉杆箱,里面全都是钱。其它的我都见过,装钱的箱子我虽没见到,但可信度还是很高的,这是我从爷爷口中听来的。我大伯是他最宠爱的长子,每到冬天下雪,老头就会徒步二十分钟去给他的长子清扫院子,大伯起床前院子的雪绝对是清理干净的。

  八十年代我压轴出生,父亲像是疯了一样沿着铁路奔跑大喊他有儿子了。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高兴,再一次父母争吵中得知, 父亲抱着哄我的次数远低于他抱我堂弟的次数。

  我对于父亲的美好印象,在脑海里拼命翻找,也就几个片段。

  97 年之前,我的玩具非常多,城里小孩有的我都有,我有的他们未必有。

  众多玩具当中我印象最深的其实是最便宜的铁皮青蛙,那时候我四岁。我记的非常清楚,电视里播着新闻联播,我在玩玩具,父亲像是变戏法一样从兜里拿出来一只铁皮青蛙。我可能年龄太小了,没有理解铁皮青蛙的使用方式,父亲在我面前给铁皮青蛙上完力后放到炕上,青蛙居然开始跳了起来,我也不知道怎么想的,上去就朝铁皮青蛙狠狠跺了一脚,然后把它踢下了炕。

我父亲当时蒙住了,过了好长时间才下炕去把铁皮青蛙捡起来。一切都晚了,铁皮青蛙怎么扭钥匙它也不动了,那是我第一次闯祸我父亲没有打我。

  父亲最宠我一回是 95 年的春节,5 周岁的我拿着压岁钱和我表哥赌博。长大才发现我被我表哥做套了,压岁钱都输光后,我父亲又给了我五十元,最后还是被我表哥套了进去,我到现在都记着那一把牌,我的是三个二,我表哥是三个四。十赌九诈是真理,远离赌场保平安。

  印象里父亲只背过我一次,那是 96 年。九十年代东北经济下滑,煤炭产业产能过剩,小型煤矿开始陆续关闭。96 年煤矿关闭,父亲回家当起了农民。那年夏天农闲的时候父亲不知道在哪里搞到了渔网,他领着我去捞鱼,过河时河水对我来说有些深,父亲背着我过河。

  那是在我所有记忆里,父亲唯一一次背着我。我的印象非常深刻,太阳把父亲的后背晒得很热,父亲是油性皮肤,身上有太阳和油汗的味道,不怎么好闻。

  父亲在开煤矿的期间,还是挣了不少钱的,不过有很多都是欠款。很多都是九十年代初期欠下的。

  98 年夏季,全国多处遭遇特大洪水,在吃光积蓄后,我父亲和姨父还有他们的二舅哥一起去哈市讨要欠款。他们走的那天我记的很清楚,我父亲走之前我母亲蒸了一锅馒头,但馒头不是要给他们带走的,就是平时的午饭,我跟傻逼一样对着我姐说,“我给你做汉堡”。我用菜刀把馒头切成两半,在中间涂上大酱和辣椒油,又撕了几条蒜茄子夹在中间,就这样,中式东北乡村汉堡出炉了。在厨房的窗前咬着我的汉堡,从这里能看到父亲他们路过去车站上车。

  8 月中旬,父亲他们回来了,脸色不太好看,钱没要回来。这结果是有个人转述给父亲和姨父的。听父亲讲,他们在那天天吃馒头咸菜,包子都送抗洪前线去了,当时松花江发洪水,堤坝随时有溃坝的风险,他们所居住的旅馆周边大部分的饭店都没有开业,即使有价格也非常贵。

  考虑到我母亲的原因,接下来的内容写的会隐晦一些。

上面提到说钱没要回到的这个人不顾我家的生死和姨父家的困难,中饱私囊,极度自私。

98 年 11 月下旬,东北的冬季非常寒冷,我人生的凛冬也将开始,这也影响了我的一生。

我三年级放学回家,家里来了好多亲戚,多日不见的父亲坐在炕头,背倚着火墙。我妈在哭泣,父亲在那里不停的说我差一点就完了差一点就回不来了。当时不清楚怎么回事,我愣在原地,我姐姐这时也回来了,我俩同时被撵到西厢房。我什么都不懂,但总觉着到气氛非常的怪。

12 月某天的深夜,大雪堆积过膝盖,上弦月的光照不透深蓝发黑的天空。冬季深夜村庄里的狗被冻的蜷在窝里不声不响,一切都那么的平静,大家都等待着明天阳光晒到窗户,炊烟升起,各自忙碌的生活。

  突然一声国粹,我被吓的坐起来发着懵。卧室门口处父亲在狂怒咆哮着,一会弯腰一会原地转圈又一脚踹向卧室的门。我没有哭,惊吓过度早就忘记哭了。我看向母亲,她手发抖在穿袜子,然后我就一直看着父亲在那癫狂。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大姑夫来到我家,是我母亲找来的,她是什么时候出去的我都不知道。

  我记着很清楚,大姑夫一直拉着父亲喊着他的乳名,询问父亲怎么了,完全没有注意到父亲的手,响亮的耳光猝不及防。

大姑夫那时候已经五十多岁了,他没有和父亲纠缠而是出去找人去了。

  在耳光响起的时候我开始穿棉衣,我知道,这事情的走向变得麻烦了。在我穿完衣服的时候大姑夫带着我爷爷返回来了,父亲这时候冷静多了。我爷爷问他怎么了,父亲没有回答,而是问我大姑夫刚才是不是打他了?

大姑夫笑着说你下手有点重,但又问父亲刚才怎么了?父亲完全没有听见后面的话,只听见大姑夫说他下手有点重,然后父亲跪了下去,说自己刚才不清楚,现在给大姑夫赔罪,开始双手交替扇自己的耳光。

大姑夫和我爷爷被父亲突如其来的一跪搞懵了,在父亲扇了自己四五个耳光后两人才把父亲的手按住。大姑夫哄着父亲让他起来,说自己是做姐夫的哪会和他记仇。之后家里陆续进来人,有邻居有亲戚,我和姐姐被人接到爷爷一家,说今晚让我俩在这里睡。我和我姐就坐在那里,两个人都不说话。在凌晨的时候我姐姐睡着了,我躺在那眼睛只要一闭上就会惊醒。

  第二天清晨,那天是阴天,我记得很清楚,天色非常昏暗。姐姐上初一而且是重点班,所以她要去上学,我则请了假。

  坐在我爷爷家的炕上,这是我九年来第一次坐在他家的炕上。我是姥姥带大的,我爷爷眼里只有他的大儿子和小儿子以及他的大孙子和小孙子。父亲突然的癫狂让这里成了亲戚的临时沟通据点,我大姨说父亲把家里的家具家电都砸了,他这是怎么了?在姑妈还有爷爷们的商量下,先把父亲送到精神病院检查身体,其余的再说,这时也不知道谁说的,父亲不知道到跑到了哪里,人不见了。

  当时主持大局的人也不知道是谁,一部分人去找我爸,一部分人清理破碎的房间。我跟着母亲回到了家,眼前的景象让我至今难忘,地面上铺满了粮食,缸被砸成了碎片,电视机、吊灯、衣柜、电视柜全都成了不完整的零件散在地上。小时候看过一部电影叫《咱们的牛百岁》,里面有一个砸锅的镜头,当时就把我给震惊到了,砸锅这是抄家啊。看着我家厨房那口碎成三片的锅,夏天的时候母亲还用他蒸着馒头,现在什么都没了,家没了。

  父亲这时候回来了,我没有和他说话,而是自己去收拾书包。在我背起书包走出家门没多久,帮忙清理卫生的亲人被父亲赶了出来。

  我低着头走向去我爷爷家的路上,大伯双手插兜,摇摇晃晃的过来,他问向其它人是什么情况?众人七嘴八舌把事情说了一遍,现在遇到的问题是父亲不配合,父亲一米八二,身材魁梧,四五个人根本按不住他。不知道大伯是不是煤老板的劲上来了,指挥众人把门撬开,然后把父亲捆起来送去医院。

父亲可能听到他们的对话了,撬门的时候,他打开房门露出半个身子用棍子打撬门的人,也不知道是谁一把扯住我父亲的手臂把他从门后拽了出来。众人一拥而上把父亲按倒在地面上,父亲反抗激烈,大伯朝父亲的头部狠狠踢了一脚。

大伯穿的是皮鞋,冬天皮鞋的包围非常坚硬,大家看大伯下手有点过了就纷纷站起放开了父亲。父亲左边的颧骨当时就肿起很高,眼睛也有些封喉,只要偏五毫米左眼就会被踢爆。这时母亲哭了,她心疼父亲又不能埋怨大伯。埋怨他,他是来帮忙的,不埋怨,他下手非常重。不过父亲和大伯的姐姐们不干了,尤其是我最小的姑妈,她上手去打大伯,她边打边叫大伯的乳名,说你从小就打你弟弟,这是你亲弟弟,你下手怎么这么狠呢?大伯也火了“我来帮忙的,你们还埋怨,这事我不管了。”

  父亲自己回到没有生火的房屋内,又把门插上了。

  直到父亲三姐的到来,我父亲才把门打开,在那之后,没有参与捆绑父亲的人,他都会平静的和他们沟通,但不能提去医院的事情。

在东北,医学解决不了的问题,那就需要玄学。在众人的商议中,由父亲的三姐去请外地非常出名的出马仙过来看看。

当天下午,父三姐家的司机把出马仙师傅请了过来,我记的那是一位五十多岁的女人,先是进屋和父亲沟通,然后她从身后拿出柳树枝在父亲身上抽了几下,父亲刚在大伯那里吃了亏,这出马仙算是撞到了枪口上,父亲看她是女人就没有动手,只是大声的呵骂。那出马仙修心很到位,任你咆哮,我只管用柳树枝把房间每个角落都抽打一遍。送走出马仙,众人都散了,只有我三姑留下和我父亲沟通。

那几天我一直晕晕乎乎的,感觉是在做梦。直到周一,惊恐用它冰冷的触手抚摸我的后背,透进心脏的寒意让我彻底变得自卑和焦虑。

上午最后的一堂课,教室里响起很有礼貌的敲门声,老师打开门,父亲站在门口,很有礼貌的替我和表妹请假,说家里来长辈了,要见我们。我的班主任用话稳住父亲,让一个同学通知了父亲的二姐,父亲的二姐也是学校老师,她急忙赶到班里,质问父亲家里谁来了,让父亲回家别耽误孩子上学。我那时才知道,父亲的事情已经传到学校了。在父亲有轻微的狂躁表现后,我和表妹被他接回了家。

  回到家里,亲戚都来了,问父亲怎么回事,父亲一直在收拾东西说要地震了,要离开这里。最后父亲没有走成。到了晚上我才知道,父亲先去中学找的姐姐,姐姐晚上没有回来,被父亲的二姐安排在她家住下。我当时只有 9 岁,但灵魂已经崩溃了。父亲不仅让全村的人都知道了家里的事情,更是让同学们也都知道了。

我的性格在这一年彻底从正变成了负,和任何人接触都是唯唯诺诺,生怕对方不高兴。和小朋友玩耍吃亏也只是忍着,精明的头脑也开始变得浑浑噩噩。拿小药瓶灌水放点彩色珠子就敢做生意的我消失了,和小朋友玩的时候你敢先扬沙子我就敢打你的小勇士也消失了。

  在几个月后某天自习课上,小学的自习课,没有老师来那就是聊天玩耍的时间。前排的同学在和我聊天打闹,可能是他的动作大了,我课桌里那块和同桌隔挡的木板掉了下来,那时候农村的课桌能用就很不错了。

我拿着那块板对他说,这东西拿钉子应该还能固定回去,他说要看看,说着就要从我手里拿过去,我右手拿着木板,说了句看个屁啊就往怀里拿,当时木板只碰到他的肋部,他说打到了他的肋骨, 一会要告老师。我听完火气一下就顶上来了,但心里又一直紧张。想着一会老师来了训我怎么办,这点事她应该不会用木板打我手心吧。

  我的那个女老师有一个非常恶心的体罚术,竹条抽手心那是正常手段,她让犯错的同学双手举过头顶,必须是直的,一只脚抬起,不是金鸡独立,是像踢正步的那种抬起来,只要脚放低了或者是双手过 了75 度就会加三下竹条抽手心。

  老师来了,他果真告状了,说我打他,老师出奇的平静,没有体罚,淡淡的说,我不敢碰你,你别忘了你父亲现在是什么样子。

  当着全班同学的面,淡淡的几句话就让我起了杀心,又让我极度自卑和愤怒尊严全失,也逼迫我出现了自己非常讨厌的性格,在有事情发生时,我会第一时间解释,问题不在我或者是因为你的过失,我才会这样子做的。我非常讨厌这样的我,不过现在要好一些,事情发生后我会想用什么措施补救。

真正让我焦虑的是性格暴躁的父亲和爱抱怨的妈,98 年之前,印象里我只被父亲打过两次。

第一次大概是 6 岁,父亲刚回家就问我是不是虎?然后给了一耳光,我大概猜到是什么事情。

  五岁那年在姥姥家,二表哥边吃金锣火腿肠边在那摆弄新买的索尼录音机。那时候金锣火腿肠刚在电视上有广告,大表哥也拿着火腿肠,边吃边发出吧唧嘴的声音,还说真好吃,我一直坐在旁边看着,我确实想吃,但没有向上他们讨要,只是盯着看。

  在他们吃完一根后发现我没有反应,大表哥又拿出一根火腿肠问我想不想吃,我点头。大表哥说你只要说出(父亲的名字)加上王八蛋我就把火腿肠给你,当时我不太确定父亲的名字是不是大表哥说的这个,但我摇头说我不吃了。大表哥又说,你说吧,说就给你,你说了又没有别人听见。我想了一会,就照大表哥所说的做了,大表哥和二表哥突然哈哈大笑,二表哥随后按着录音机的播放键,里面正是我的声音。我被套路了,原来他哥俩早就做好了局,就等我今天来。

  火腿肠被他们哥两分了,我看着录音机一直发懵,心里想的是原来这个东西还能这么用,我该怎么办?我父亲听到了我会被打的。

  忐忑的过了小半年,第二年春天在我快忘记的时候,突然回到家中问我是不是虎?使劲回想我这一段时间并没有做任何错事,教育的耳光打在脸上时,我猜到是那哥俩把录好的声音假装在不经意间让我父亲听到。

从这开始,办任何重要的事情,我都不会相信任何人。

第二次耳光是 97 年夏暑假,我在家看动画片。父亲从外面回到家中把电视换到别的台,我正看着入迷,换台肯定会不高兴,小孩都会发出要哭没哭的声音。声音没有唤醒父爱,换来的是聚丙烯材质的苍蝇拍。被抽了多少下不记得,能看见的地方手臂和胸口还有肚皮都是红红的苍蝇拍子印记。

98 年之后,父亲只动过一次半的手。那时父亲脾气特别暴躁,性情很不稳定,我每天都生活在恐惧当中,生怕他突然狂躁起来。父亲的暴躁基本上都是对着我母亲发的,98 年之后的几年,只要亲戚救济送点食物或者钱,父亲就会大发雷霆,质问母亲他挣的钱哪去了,只要母亲默不作声,父亲也只是辱骂和质问,但凡敢还嘴迎来的就是踢打。

  98 年以前,父亲和母亲偶尔拌嘴,打在一起这个画面在我印象里只有一次。但在 98 年之后,辱骂和质问像是家常,踢打像是过节。

  刚开始的几年,母亲顶着这个家努力活着,后来姐姐上高中,母亲的压力变大了,开始变的抱怨,常说我这全都是为了你们,要不是没有你们我早就走了,负面情绪全部由我一个人承受,姐姐上高中时是住校的,两个星期回来一次,高三时期就国庆和春节期间回来过。之后母亲的抱怨声越来越多,我也越来越焦虑。

  在十六七岁的时候,男生的精力是最旺盛的,一般都是想着怎么淘气或者运动。而我整天想的却是活着真没意思,哪天死了就算了。一次发小骑摩托带我从网吧回来,在乡道上他为了吓我,把摩托飙的飞快,我越是提醒他,他骑的越快,从他颈部的空间看到迈路表达到一百多,双手捂住了他的眼睛。我完全没有害怕,反而笑了,这要死掉了也就解脱了。我朋友害怕了,他快速把速度降到最低,然后骂我,让我把手拿下来。真没劲,你要刺激,我给你刺激你又不玩了,在那以后我发小骑摩托载我再也没有骑快过。

随着年龄增长,只要有机会我就会留宿在外面,减少与父母的接触。我真的讨厌父亲不定时的暴怒还有母亲秒表般的抱怨,青菜放进盐坛子只会变咸菜,这样的家庭出来的孩子只会变成废物。

11 年春,我南下去苏州工作。在南方工作的两年里,除了公司的压榨让我不高兴外,其它过的都很好。远离他们,我心情变的非常轻松,知道用工资给家里买东西,这可能就是赵本山先生在春晚说的那句经典台词,距离产生美。

13 年的春节打破了我刚治愈没多久的生活,母亲电话,让我回家过春节,因为这件事情我和姐姐吵了一架。母亲给寄来的红色秋衣看了一眼就扔进姐姐家的衣橱,眼不见心不烦。那年本命年红色没有出现在我身上,从那年开始,只要父母来电话或者提到他们我就会莫名的心烦火大。

14 春节我又没有回去,母亲打电话让我回家,我编了谎话没回。那年春节是在一天几十块钱的黑旅店中过的,提前在超市买了点熟食,买了两袋速冻饺子。

正月十三,母亲又打电话,这次没办法了,我只能回家一趟。从那一次开始,只要我回东北,火车刚过山海关我很明显的像变了一个人。因为我是带着怨气回去的,家里穷,父母没有本事,我一点也不怨他们,可是,也不能总抓着我往下拽!回到家里,他们该做什么就做什么,也不和我聊天,我就像是一个摆件躺在那里。

焦虑躯体化 10 年开春就出现过,这种病情那时还非常少见,在医院检查怎么也查不出来。

19 年开春,病情变的严重,先是出现严重的失眠,然后是情绪极度不稳定。早在16 年冬那时出现失眠的症状,并且已经影响到工作了。17 年秋,辞职。那年冬天病情算是一次爆发,看什么都不顺眼,对什么也没有兴趣。18 年的工作也不太顺利,基本上是赔钱在干。

抑郁症是对什么都没有兴趣,脑子里都是想着怎么死掉。我妻子让我找点自己喜欢的东西,不能一点兴趣也没有。她在网上给我买了些画画的工具,我的内心世界已经扭曲,画出来的画也是古怪的。

这两年的生活一直靠网贷和信用卡生活,利息有些扛不住了,我找姐姐借了十万。数额有些大,还差一些,姐姐说你和二表哥关系好,他开公司挣了不少钱,你向他借钱他能借给你。

二表哥平时就是大男子主义,以前和他在一起老被他训,我还是打语音向他借钱了,内容就是爹味还有一些难听的话,原话在这里不提了,想起来还有些难受,我在他那只借到了一万。我知道这一万是怎么回事,当初他买房子首付钱不够,我主动借给他一万块钱,那时候我的银行卡里只有一万二,现在他借我一万是还我人情,我打算借三万要写欠条,他说不用,只借你一万,欠条不用打了,但第二年的这个时候必须把钱还我。第二年我准时把钱还给了他,客套几句话之后就挂了电话。这是我们最后一次通电话,我把他电话拉黑了,不是因为我小心眼。借钱之前我就和他说,这两年我没有工作一直在治病,他电话里说不管这些,我只想知道你什么时候把这钱还我,又说了一些难听的话。当天借完钱,我自杀的念头就又起了。那段时间的情绪非常不稳定,妻子不敢离开我身边,我开过燃气,开过窗跳楼被妻子拦下。

  在这期间我想明白了很多事情,但还没有修心和提升认知。

  2006 年 1 月 23 号,农历腊月二十四。我姥姥 83 岁,那天上午 9 点多,老姥姥要去上厕所,她让我扶着她去。在去厕所的路上,姥姥一直叮嘱我,娘亲舅大,以后我不在了,你千万不要不理你舅,你要是不理他和他闹起来,他就死门子了,这个村没有人会再理他。上完厕所回到房间一分钟后姥姥离开人世,当时不明白为什么姥姥要和我说这些话。

两年后,08 年初冬。姨父家里打苞米,母亲让我过去帮忙。打苞米的机器是一种手摇的老物件,一个人也能操作,两个人更轻松。

  打苞米期间,姨父问我,“98 年你父亲的病你知道怎么回事吗?”我答说我只有 9 岁,里面的事情不清楚。姨父又问,“98 年我们去哈尔滨要账,这事情你有印象吗?”我低头沉思回道,“有印象,钱不是没要回来吗?”姨父看着我,“钱要回来了,二十多万,是那个人和欠账的人接触的,钱被他一个人藏起来了,对我和你父亲说没要回来。”

“ 99 年,你父亲出事的第二年他就给他大儿子买了出租车和出租车牌照。你见过他家老二穿过 500 块钱以下的鞋吗?98 年你父亲是被那个人坑了,你也大了有些事情你必须得知道。”姨父看我没有出声继续道,“我爹有个煤矿,让我去给管理,给我股份,你父亲找到我说要入一股,我直接答应了,我和你父亲是光屁股娃娃从小就一起玩,加上你姨的关系,我和你父亲更是亲上加亲。

  没多久那个人也要入股,而且他还要带一个人。我知道你父亲是什么样的人,所以我敢答应,但这个人我得需要问问我爹。”姨父直了下腰,声音拔高了一些继续说道,“我爹知道那个人也要入股,而且还要带一个死活不同意,后来我跟他大吵了一架,我爹才同意他入股了。

  煤矿眼看要赚钱了,那个人觉着股东有些多,就要把他带来的人踢出去,那个人是个硬茬子,人家眼看就要分钱了,这时候把他踢出去,傻子也不干。

对方要和那个人谈判,那个人胆怂了,拉着你父亲和我一起去的,对方不知道从哪整来的亡命徒,每人手里都拿着五连发,本来他们是奔着那个人去的,那个人把你父亲推到了前面。你父亲有些实在过头了,真要和对方试试,结果两个亡命徒只追你父亲一个人,那俩人开枪了,还好你父亲跑进森林里,当时积雪挺厚的,他们追不上你父亲就放弃了,那森林紧挨着原始森林,你父亲在森林里跑了两天两夜,在坚持不住的时候遇到猎户了,猎户人挺好,给你父亲带到了窝棚,又熬了些粥,一直和你父亲说话不让他睡觉,零下二十多度,身子缓不过来一旦睡下就醒不过来了。还好你父亲挺了过来,在被救的第二天猎户把你父亲送到山下能坐车的地方,这你父亲才有命回来。”

在那之后我心里开始记恨上那个人了,基本上不去他家,平时过年拜年的电话我也不打了。

之后的几年,为了以后的生活,我在努力活下去。对什么都没有兴趣那就强行找兴趣,这期间我看了些书,想法也变了些,看待事情也不一样了,心里的怨我放下了,父辈的事情我管不了,各人有各命。

  现在就是对出门乘坐交通工具都感到有些恐惧,主要是怕在高铁上或者是地铁上遇到不守规则的人,他们刷手机视频外放的声音特别大,这让我感到很反感,还有因为有人不守规矩造成人与人之间争吵的,这个时候我是极力在控制。他们的争吵声让我感觉到恐惧,但也只有百分之十,百分之四十是不守规则的反感,百分之五十是杀意。我压制自己的办法有两种,一是回忆母亲的话,你要听话,咱家没有钱,你别惹事。二是我妻子,我要真把对方打坏了,最后的赔偿会落到妻子身上。

10 月 6 号中秋节,打算 7 号去姐姐家和父母见面,以为自己身体没有什么问题了,当天晚上焦虑变的严重了。躺在上床,心里开始不舒服,我内心是抗拒见父母的,但我又不得不去。开始只是翻动身体,后来身体成虾状弓了起来,双手食指和手掌手臂向内弯曲回旋。内心的抵触让我实在扛不住了,我来到客厅,月光把客厅照的很亮,我像是《求生之路 2》里的哭泣女巫一样掩面行走,怕哭声把我的妻子吵醒。

内心的痛苦让我想到了自杀,我没有开灯,我借着月色在训练物品的架子里寻找跳绳,我的记性不太好,夏天用过一次后就忘记放到哪里了。不能开灯,开灯就会吵醒我的妻子,寻找无果后我想到了身上的衣服。我在楼梯口把衣服套在了脖子上,体重太大了,衣服发出撕裂的声音,我停止了动作,自杀没成损失一件衣服妻子会训我的。

  还是动作过大,妻子被我吵醒了,她让我服用一些药,在凌晨三点的时候睡着了。

第二天我给姐姐发语音,说我不去了,让他们过来,地点在永旺。姐姐回好,她带老两口见我一面吃个饭就回去。

8 号早晨,和姐姐约的时间是十一点半,焦虑又开始了,在出发前一刻我一直在呕吐。中午顺利见面,母亲脸上多了很多老年斑,父亲消瘦了很多,以前身上散发的戾气也没有了。在父亲去卫生间的空隙我问了姐姐父亲的病情,确诊了吗?能治吗?姐姐回答,确诊了,治不了,晚期。姐姐笑着说,不治不治吧,姑姑 52 岁得的直肠癌,没有治疗时不耽误生活,治疗后四个月去世。

我真的搞不懂,我爷爷快九十去世的,我奶奶是五十多岁看电影《画皮》时受刺激心梗去世的。家族当中就没有得癌的,爷爷的兄弟几个都是八十岁至九十岁之间去世的,为什么只有我姑姑和我父亲有癌症?因癌症去世的那个姑姑和父亲关系要比其他姐弟关系好一些,她吃斋念佛十多年,父亲更不用说了,实在的有些过分了,但为什么人生要以这样的事情结束?

中午的时候只给他们点了吃的,我一口也吃不去。共同度过两个半小时,下午两点,母亲就要去高铁站,临走时问我什么时候回家,我说不回了。他们坐上车,我内心很平静,没有一点感觉,有感觉的就是我的肝部,非常的不舒服,而且有些疼痛。

  天空下着小雨,今年的天津要比往年冷的更早些,父母坐的车子车窗贴有车膜,黑黑的完全看不到里面,车子渐渐远去,我想起了朱自清的《背影》。我没有想去买橘子,而是拉着妻子的手回到商场,陪妻子去买她之前看到的甜甜圈和巧克力蛋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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