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星辰

当时与此刻

崔护《题都城南庄》: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只今何处,桃花依旧笑春风。

这个世界上,唯一不变的是变化,唯一的常态是无常,唯一的已知是未知。

爱在很多时刻是一种未完成的状态。这种未完成,这种遗憾和缺失,可能恰恰是人生本身。这里面有哀伤,但同时也有美的成分。

白居易《简简吟》“大都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生命的真相可能就是这样,美好的事物总是短暂的、易逝的。

繁华与荒芜

要写变化,就要有不变的东西作为参照。

我们读怀古诗,读到诗里的夕阳、落日,就好像看一幅泛黄的老照片。夕阳的光泽是时间的颜色。

杜甫《哀江头》“江头宫殿锁千门,细柳新蒲为谁绿?”姜夔《扬州慢》“念桥边红药,年年知为谁生?”范大士说“人自多情,故觉柳无情耳。”因为诗人自己多情,所以看这些花草树木才会觉得它们无情。写草木无情,实则是写自己有情。怨的背后是羡慕,它们不会受到兴亡的影响不会动情,不会伤感难过。羡慕的背后是失落,是人在不断循环轮回的永恒自然面前感受到的失落。

沙场与闺房

王翰《凉州词》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想要喝酒忘忧的渴望,忘不掉的悲凉,及时行乐的无奈,装出来的豪迈和戏谑)

人生的极乐和人生的大悲凉隔得很近。醉倒的造型和死亡的造型也非常相似。

等待与叹息

文学,艺术,往往就在毫末之间。有时候你读这首诗,就好像吃一颗橄榄一样,一开始也许会觉得很苦很涩,但是嚼到后面,会有回甘。

男性占据着文化的控制权,笔在他们手里,语言在他们手里,因此女性是“被书写”“被塑造”的。在宫怨诗里,女性价值的最高实现方式,是得到君主的宠幸,而一旦无法得到,他们就无所适从,就夜不能寐,这里面充满了男性的想象,而女性在这里是没有办法发出自己的声音的。

爱与被爱

叶圣陶以前教人写作,讲了一个很简单的原则。他说最高明的写作,是你拿着这个作品在另外的一个房间念,其他的人在这个房间听,但是听的人不觉得隔壁是在念文章,听的人觉得你好像在说话一样。这就是作文的最高境界。写作就好像说话,应该完全是一种自然的状态,不要扭捏,也不要做作。

文学有时候就是这样,它不提供答案,它只是提供种种不同的可能。他告诉我们,这个世界上不是只有一种声音。

人类拥有爱的能力,真正的爱,终将战胜时间和一切考验。

离别与重逢


重复的声音

我们经常把形式和内容分开,然后花很多功夫去挖掘内容,而置诗歌的形式于不顾。很多文学作品,它的形式即内容本身。

如剥洋葱的时候我们以为第一层是个皮,于是把他剥下来了,我们以为里边还有个瓤。我们接着剥,怎么还是一层皮呢?我们又剥,里面还是一层皮。再剥,还是一层皮。到最后我们泪流满面,但是我们会发现没有其他东西了,剥完了。没有我们期待的那个瓤。因为皮就是它的实,形式就是内容。文学的形式是有意义的。

王夫之在《姜斋诗话》里面提出一个说法:以乐景写哀,以哀景写乐,一倍增其哀乐。用快乐的场景来表达悲伤的情感,悲哀的程度会更深。用黑笔在一张黑色的纸上画画,画不出什么,因为颜色被底色脱掉了。如果换一张白纸去画,就会很清晰,写作也是这样。

一个真正伟大的诗人,依赖的永远不只是技术,写作的技艺再好,只能成为一个二流的诗人。杜甫娴熟技巧背后,是很真挚、淳厚的感情。

他关心这个世界,关心这个世界里的人。他是热的,他写的诗也是热的。他很深情。

北岛写过一篇散文叫做《波兰来客》。里面有一句我很喜欢:“那时我们有梦,关于文学,关于爱情,关于穿越世界的旅行。如今我们深夜饮酒,杯子碰到一起,都是梦破碎的声音。”

万方《冬之旅》:没有什么道路通向真诚,真诚本身就是道路。

读文学,读书,写文章,最后其实是要学会四个字:修辞立诚。能够真诚地认识自己,能够真诚地表达自己,能够真诚地去感知这个世界,我觉得就可以了。

马尔克斯《或者为了讲述》“生活不是我们活过的日子,而是我们记住的日子。”

当我们不断滴想从这个世界获得什么的时候,这个世界也在不断地向我们索取。这个世界是很残酷的,他是要我们去交换的。当我们从这个世界拿一样东西的时候,它可能会向我们要另外一样东西。

旅途与故乡

对我们来说,文学其实就是一面镜子,每一个人在里面都会看到不同的自己。你可能看到的是你期待成为的样子,可能是你现在害怕去面对的样子,可能是你曾经有过的样子。在人生中,孤独是无法避免的。但是阅读文学,在镜子里看见自己,会帮助我们善用自己身上的孤独。

美国文学批评家哈罗德 布鲁姆写过一本很有名的叫《西方正典》,里面有这样一段话:莎士比亚或塞万提斯,荷马或但丁,乔叟或拉伯雷,阅读他们作品的真正作用是增进内在自我的成长。深入研读经典不会使人变好或变坏,也不会使公民变得更有用或更有害。心灵的自我对话本质上不是一种社会现实。西方经典的全部意义在于使人善用自己的孤独,这一孤独的最终形式是一个人和自己死亡的相遇。

当大家都在祝福的时候,到处都是欢乐的气息,但是没有人管祥林嫂去哪儿了。她一个人在这样一个热闹、喜乐、祥和的夜晚孤单地死去了。我们是在热闹中看到孤独,在欢乐中看到人的冷漠。我们看见一个人悄悄地离开了这个世界,然而她的离开并没有引起其他任何人的关心。她的死只会在第二天被人当作一个谈论的话柄。仅此而已。

汪曾祺写过一篇小说叫《岁寒三友》。汪曾祺在小说里写了三个人,他们遇到了难关。到了大年三十这一天,别人都在家里团聚,他们三个在酒馆里喝酒。汪曾祺最后一句写得很简洁,他说:“外面,正下着大雪”,不光是写一个自然环境,也是写人间的冷。他们活在一个充满苦难的冰冷的人间。而他们能做的,不过是把自己手里这杯酒喝掉,借此获得一点温暖,借此暂时地逃脱。

意象是你心灵的一个象,它不是物像,它是经过变形的象。客观的世界在诗人的心里经过了一次变形之后,才呈现在诗里的。诗是语言对这个世界的变形。所以如果我们过于拘泥诗歌和现实的关系,你会发现我们其实是在刻舟求剑,是在买椟还珠。我们拿着现实的标尺去卡诗歌里的字句,这对理解诗歌是无效的。

思乡的情绪很早之前已经刻在了自己的DNA上面,当我们离开故乡,在某个夜晚,我们和李白一样抬起头来看看月亮的时候,我们心里的请勿,那些早已经刻在DNA上的情绪,会被月光唤醒。

我们今天可以语音,可以视频,我们看起来离得更近了,但其实好像又离得更远了。古人只靠文字,凭着文字去想想对方的模样、表情,想象对方的一切。文字和实际的情况之间是有距离的。每一个读信的人,他在读信的时候,都通过自己的想象走过了这套很长的距离。可是在他走过这段距离之后,其实彼此之间的感情反而变深了。

黄昏与月光

自然的变化会影响到人情绪的变化。

诗人写诗,主要还是因为心里有感情。但是这个感情在普通的时刻也许是“休眠”的状态。但是当外物变化的时候,诗人的内心也被触动了,于是情不自已。这些特殊时刻也好像是放大镜一样。作客他乡,怀才不遇,生离死别……在一些特殊的时刻里,同样的情感可能会被放大好几倍。

唐汝询《唐诗解》“一日之愁,黄昏为切。”

写黄昏的诗句太多了:“暝色入高楼,有人楼上愁。”(李白《平林漠漠烟如织》)

“落日楼头,断鸿声里,江南游子。”(辛弃疾《水龙吟 登建康赏心亭》)

“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李清照《声声慢》)黄昏和很多情绪都建立了联系。

没有一个人可以永远活在自己的青春里。“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王国维《蝶恋花 阅尽天涯离别苦》“不悲花落早,悲妾似花身。”杜荀鹤《春闺怨》每个人都会无可避免地老去。对这个女孩子来说,这是让她觉得难过的事实。

人的记忆其实是附着在很多东西上面的。马赛尔写《追忆似水年华》,主人公吃到一块小马德莱娜点心,很多的回忆就奔涌而来。还有比方说一首歌曲。有时候我们会单曲循环一首歌,也许过了一段时间就不听了。但是有一天偶然听到,当时单曲循环的那一段记忆,那段时光的情绪、气氛、味道就全都回来了。

我们都知道夸父逐日的故事:夸父与日逐走,入日。渴、欲得饮,饮于河、渭,河、渭不足,北饮大泽。未至,道渴而死。弃其杖,化为邓林。《山海经》

一个民族的神话常常包含着这个民族的集体无意识。我们迫切地想要留住那个不断下沉的太阳,我们迫切地希望他停在这一刻。你不断地去追赶,可是它下沉的速度比你奔跑的速度要快得多。时间是留不住的。

这里面隐藏着的是其实我们对于时间的焦虑,隐藏的是我们对于死亡终将到来的不安和恐惧。夸父终究没有追上太阳。我们试图去留住时间,可是时间不会等我们。夕阳最终是会落下去的。

刘勰讲“蚌病成珠”。我们今天读诗,有时候觉得美,像一颗颗珍珠。但是想想珍珠产生的过程,就知道作诗不是什么容易的事了。

在一天中,黄昏是白天和夜晚交界的时刻。如果把这个时段放大到一年当中,和黄昏处在相同位置上的季节是什么呢?是秋天。黄昏之于一天恰恰就像秋天之于一年。当诗人们进入秋天,秋风萧瑟,北雁南归,无边落木,很容易会产生哀伤的情绪。

最早的悲秋的诗歌是宋玉的《九辩》,他说:悲哉,秋之为气也。萧瑟兮草木摇落而变衰。

当然,不是说到了秋天就一定会悲伤,就像黄昏日落也不一定让人哀愁。刘禹锡说: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晴空一鹤排云上,便引诗情到碧霄。这和诗人所处的环境有关,也和不同诗人的个性气质有关。但悲秋毕竟比较普遍。不是因为秋天这个季节本身使你哀伤,而是因为你心里原本就有情绪,只不过秋天把这些情绪一下子唤醒了,把它们放大了好几倍。

张爱玲《童言无忌》:像我们这样生长在都市文化中的人,总是先看见海的图画,后看见海;先读到爱情小说,后知道爱;我们对于生活的体验往往是第二轮的,借助于人为的戏剧,因此在生活与生活的戏剧化之间很难划界。

古代很多诗人活在二手的经验里。所以真正杰出的诗人并不多,大部分是平庸的。他们模仿着模仿着,慢慢就失去了自己。传统的力量是很强大的。一个人很容易陷在里面,很容易丢失自己。一个作家最重要的,其实是找到自己的声音。

《登高》是一个人在历尽沧桑之后对生命的感慨,不是摆弄字句的伤春悲秋。

杜甫了不起的地方在于他的诗歌里有一种广度。伤春悲秋这类情感并不能涵盖杜甫。李商隐的诗歌里有一种深度,是向内的深度,是探寻生命本质的深度。

杜甫了不起的地方在于他会关心着身边的人,他会关心着他不了解的人。他心里装着一个世界。无穷的远方、无数的人们都与他有关。

所以当秋风一起的时候,很多人可能会感伤于自己客居他乡,感伤于自己年华渐老,感伤于自己功业未就。这些情绪杜甫也有过。但是这些情绪只是属于个人。当秋风一起,你会看到有一个人,他想到的是我的房子被秋风吹破了不要紧,他希望的是“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他说如果我有一天能够实现这个愿望,“吾庐独破受冻死足矣。”

杜甫是强劲的。他有着很强大的生命力。他的诗歌是一种很健康的诗歌。每一首诗歌都有自己的肉身,有的是软弱的,软哒哒地倒在那里,我们念起来也觉得没劲。有的诗歌体格强壮,因为它背后是一个强大的灵魂,健康的灵魂在支撑着。

杜甫的世界里不是只有他自己,当我们的世界里不知有自己的时候,我相信我们会看到一个更广阔的天地。

夜雨与风雪

雪在文学中出现的时候,一方面是客观的雪,往往也可以喻示着冰冷的现实世界,可以是人情绪上的寒冷,也会加剧人的孤独。


一段话分行之后就是一首诗。因为陌生化的效果,诗人把熟悉的事物变得陌生了,他把日常的便条变得让我们不认识了。

文学的重要功能之一是让我们意识到自己对生活没有那么了解,让我们感受到这个世界对自己而言其实是陌生的。

文学让我们重新打量这个世界,换回我们的感受。我们对很多事物太习以为常了,很多诗是用陌生化的效果来唤醒我们日常已经麻木的神经。

柳宗元《江雪》“千山鸟飞绝 万径人踪灭。”这是一个数字上的变化。千和万好理解,绝和灭就是零。诗人从有写到了无,从千和万写到了零。他从一个很大的数字写起,但是一点一点全部给抹掉了。

最后是空,是无,是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由千万到了零之后,又发生了一个数字上的变化。

“孤舟蓑笠翁 独钓寒江雪”由零变到了一。

由千万到零,是诗人抹掉这个世界痕迹的过程,他建立了一个新的世界,一个安静的、空无的世界,一个没有世俗痕迹的世界。俗世对他而言是一个被抛弃的存在。

从零到一,诗人要凸显的是这个“一”,他要凸显的是渔翁这个生命主体的价值。(不是实写,是一个孤独者的自我心灵造像。)

你在做一件别人不理解,同时也是不被这个世界认可和接纳的事情。但是,这又怎么样呢?我可以把世俗排除在我的心灵之外。我可以不主动去寻求他者的认可。属于我自己的这个世界是孤独的,但是我在这个孤独的世界里获得了满足。

《湖心亭看雪》大雪天,大家都在家里面,他自己跑出来看雪,结果遇到“更有痴似相公者”。痴就是沉迷于自己的世界,沉迷于自己那个干净的、不被打扰的、孤独的世界。这其实是很幸福的事情。

叩问与回响

小孩子往往会在无意中透露一些生命的紧要信息。孩子是天真的,正是因为天真,没有机心,所以能窥破生命中的很多秘密。

小孩子随便讲一句什么话,可能都像诗一样。他们的语言是稚拙的,但也是干净的,是未经打磨的那种粗粝,但也带着很强烈的生命气息。

其实我们每个人都曾经有过那么一段时间是诗人,可是慢慢地,随着我们年龄越来越大,也许从前那些诗的灵光就从生命里消失了。

我们为什么要读诗呢?我们读诗其实是为了找回自己失去的那些冬装,是为了“返乡”,为了回到我们精神的故乡。

诗的功能是什么呢?当我们沉溺在俗世中,马上要陷下去的时候,我们需要一句诗把自己拉上来。

生活里的问题和答案往往不是一对一的关系。


中国文学最喜欢讲的就是空、虚无、无意义。《红楼梦》讲“空”讲得最彻底。贾家一开始那么繁盛,鲜花着锦,烈火烹油。最后全败落了,“好一似食尽鸟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三国演义》也是,“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桃花扇》“要看他起高楼,要看他起高楼,要看他宴宾客,要看他楼塌了。”

《浣纱记》“看满目兴亡真凄惨,笑吴是何人越是谁?”

“只今惟有鹧鸪飞”“只今惟有西江月”……世事好像一场大梦,繁华转眼成空。

“满船空载月明归”:我们在这个世界上就是这样,空空地来,最后也空空地去,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带走。你说既然是这样的话,那生命不是无意义吗?可是这首诗告诉你,当我们放弃索取,当我们放弃掠夺,我们的生命仍然是有意义的,仍然是圆满的。我们可以拥有满船的月光。

“满船明月从此去,本是江湖寂寞人。”(黄庭坚)我们拥有了一船的月光,难道不是很富足吗?人生的价值是什么?就是我们可以随时停下来,去看看天空,我们可以随时停下来,去看看头顶的月亮。在这样的时刻,我们可以感受到美,而感受美是不需要我们付出任何代价的。

人生的价值不是说我要去索取什么。即便钓到鱼,最后也可能会失去。可是我们可以停下来,可以按下暂停键,我们抬头看看天,天每天都在很诚实地蓝着,它没有欺骗过任何人。

《桃花源记》里讲了两条不同的路,一条是渔人之路,一条是问津者之路。第一条路是活路,第二条路是死路。当一个人不带任何的目的来欣赏这个世界的时候,他可能会进入到一个芳草鲜美、落英缤纷的境界。而一旦有了功利的目的,反而找不到路了。

陶渊明说:“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这两句诗本身就是桃花源的境界,陶渊明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进入了自己生命当中的桃花源。在这样一个无意的瞬间,他欣赏到了美。

西方现代文学:海明威《老人与海》:人生可能到最后是一场空,但是在这个过程中,你可以被消灭,却不可以被打败。你可以通过不断地战斗来确证自己的价值,来确证自己的存在,来确证人的尊严。

中国古典文学:“满船空载月明归”:我们其实不需要去证明什么,不需要在自然面前表现人是多么地有力量,我们可以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看一看天上的月光。月光是美的。这就够了。

我们在繁杂喧嚣热闹的世界里,每天会听到很多种不同的声音,可是有没有一个时刻,我们可以安静下来,听一听自己的声音?自然也许在提示我们,是时候找回自己了。可能这就是我们所有问题的最终答案。

你看起来它没有回答,可是它已经回答了。

孤独与永恒

孤独是人生常态。最大的孤独是当我们面对着永恒的自然、不朽的宇宙时,我们会感受到自己的渺小,我们会感受到死亡的迫近,我们会获得一种终将逝去的悲哀。

草木 月亮,这些意象构成了永恒的自然,自然永远在那里,它就像一个参照系,而每一个具体的个人在面对自然宇宙的时候,都会感到茫然。“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刘希夷《代悲白头翁》“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李白《古人贾淳令予问之》“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李煜《相见欢 林花谢了春红》“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苏轼《前赤壁赋》

《春江花月夜》

张若虚:不清楚生平,他好像是为这首诗而生的。一个诗人,并不是凭写诗的数量取胜。不是说写得最多就越重要,越伟大,一个人一辈子能写好一个句子,我觉得就很了不起了。

“春江潮水连海平”第一句,诗人把江和海联系在了一起,到了后面,他把一个人和整个人类联系了一起,他把自己放在了人类的序列中,他让自己站进了历史的河流。

“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第一个问题是人类的起源,第二个问题是宇宙的起源。这里面有茫然,更有失落。

“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望相似。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见长江送流水。”张若虚的失落不是一个人的问题,他在自然面前感受到的孤独是属于人类整体的孤独。这种孤独感有一个庞大的谱系。在他之前,在他之后,这种孤独和焦虑困扰着一代又一代的人。

“白云一片去悠悠,青枫浦上不胜愁。谁家今夜扁舟子,何处相思明月楼。”天底下漂泊着的游子太多了,在月光下无法入睡的女孩子也太多了。而这两种人恰好和今晚的月色、江水有关。“于代代无穷、乘月望月之人之内,摘出扁舟游子、楼上离人两种,以描情事。‘楼上’宜‘月’,‘扁舟’在江,此两种人,于春江花月夜最独关情。”《古唐诗合解》

“可怜楼上月徘徊,应照离人妆镜台。”这个女孩子晚上一个人在楼上,睡不着,月光好像刻意照在她不想看到的东西上。因为他不在了,自己就失去了装饰的心情。古人讲“女为悦己者容”《诗经 卫风 伯兮》“自伯之东,首如飞蓬,岂无膏沐,谁适为容。”

“捣衣砧上拂还来”古代布料较硬,先捣过后才可以剪裁。已经很久没用过捣衣砧了,不知道心里思念的这个人在什么地方,做了衣服又能寄到哪里去。

“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此时我们共同望着月亮,却见不到彼此,怎么办呢?就让我们化作一片月光吧。月光可以照到每一个角落,你不论在哪里,我都可以在你的身边。

“昨夜闲谭梦落花,可怜春半不还家。”“伤彼蕙兰花,含英扬光辉。过时而不采,将随秋草萎。”《冉冉孤生竹》“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葬花吟》“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王国维《蝶恋花》。花枯萎了,容颜也衰老了,青春也随之逝去了。

两个正值青春年华的人相爱,是很美好的事情。可是张若虚在这里讲“可怜春半不还家”,爱情在现实中无法圆满。这里的游子也会感到焦虑“江水流春去欲尽”,他知道又一个春天要结束了,他又错过了她的一个春天。

“斜月沉沉藏海雾,碣石潇湘无限路。不知乘月几人归,落月摇情满江树。”诗人不再去写明月楼 扁舟子,视角转回眼前的落月,转回到自己。他想天底下在外漂泊的游子,大概有不少人在这个晚上睡不着。有多少人看着天上的月亮,然后踏上了回家的路。

“摇情”:月亮落下去,月光和月光里的情一起,洒满江边的树。月光里有那个楼上的女孩子的情。

“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月光里有她的期待,当她抬起头看月亮的时候,她希望自己可以化作月光,可以照着他走过的路。

一个人的写作动机也往往不是来自于外部,而是来自于自身。看起来张若虚写的是别人,但其实他写的是自己。你看起来他好像写了一种普遍的情况,但是我们可以在很细微的地方辨析出诗人自己的声音。他把自己的生命经验写进了看似与自己无关的情境里。

《春江花月夜》里写了两种孤独,第一种是整个人类的孤独。有限的个体面对无限的宇宙,感受到生存的孤独。第二种是具体的孤独,相恋的人因为种种原因无法相见,天涯两隔,彼此思念。

后一种孤独讲思念,讲爱而不得。思念本身并不孤独,思念本身就是对思念最大的安慰。后一种孤独是对前一种孤独的回答。

人生的确有很多的不确定,可是我们还有确定的东西,我们还可以确定地思念,还可以确定爱着一个人。我想爱是人之为人的标志,是我们存在于这个世界上最大的价值。

我们读了很多唐诗,好像诗很少有快乐的。我们在诗里面读到遗憾,读到悲伤,读到怅惘。可是我想读诗的意义在于:我们可以从诗里面看见美,我们也可以从里面学会什么是爱,学会如何施与爱,学会如何感受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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