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之后,我把我交还给你


整条街的雨下得最凶的时候,我刚把那只漏水的塑料桶踢到路边——桶底积着一寸发灰的雨水,像一面不肯说谎的镜子,照出我扭曲的眉骨和不知何时冒出的第一根白发。我站着,任雨把衬衫黏在后背,忽然想起你。想起很多年前,你撑一把褪色的蓝伞,在宿舍楼下等我。雨线顺着伞骨滴落,在你脚边织出一圈细密的帘子。我冲下去,你抬手,把我额前的湿发别到耳后,指尖冰凉,却带着洗衣粉淡薄的香。那一刻,我误以为,一生的风雨都已被那把旧伞挡在了外面。



后来我才知道,风雨不是从外面来的,它们住在骨头缝里,和血液一起循环。你不在以后,它们变本加厉。


我学会了很多没用的本事:


学会在深夜两点,把微信步数刷到三万,只为让排行榜最顶端那个灰色的头像,能远远看见我;


学会把外卖备注写到一百字,告诉老板“别放葱,一点葱花都不要”,仿佛还有人会在对面皱着眉,把葱丝一根根挑出来;


学会把手机的闹钟设定在清晨六点零六分,却从不按停,任由它响到自动沉默——那是你当年追我的时候,每天准时出现在宿舍楼下的时间。铃声振动的十二秒里,我闭着眼,假装自己还躺在二十岁的被窝里,而你正站在雾里,手里提着两杯豆浆,杯壁凝着水珠,像两颗滚烫的心,被凉薄的晨风包裹。



雨停了。路灯下的水洼映出支离破碎的霓虹,像一面面被岁月敲碎的镜子。我蹲下身,把右手伸进水里,冰冷迅速爬上指尖,我却固执地不肯收回——我要确认,确认自己的掌纹里,还残存多少温度,残存多少与你有关的脉搏。


忽然,一只流浪猫从脚边掠过,尾巴扫过我的手腕,留下一串细小的水珠。我抬头,看见它钻进巷口的纸箱,箱子里,还有另一只猫。它们互相蹭了蹭头,便缩成一团,像两枚紧贴的贝壳,在城市的缝隙里,为自己建造一座微型海洋。


那一刻,我泪如雨下。原来,我所渴望的,从来不是惊天动地的重逢,只是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在风雨之后,有人愿意与我蹭一蹭头,把彼此的潮湿与狼狈,悄悄擦干。



我开始在阳台种花。不是玫瑰,不是百合,而是最普通、最易活的绿萝。花市老板信誓旦旦:“这个你养不死。”我笑笑,没告诉他,我要的正是“不死”——我要看着它们疯长,爬满防盗网,爬进雨后的空气里,像绿色的河流,把整面墙都淹没。


每天清晨,我给它们浇水,把叶片擦得锃亮。水珠滚落,像一串微型的雨,落在我的掌心,凉丝丝,却带着生命的热度。我轻声对它们说话,说今天的新闻,说地铁里的争吵,说我又把咖啡洒在了白衬衫上。它们沉默,却在风里摇晃叶尖,像一次次温柔的点头。


有时我会错觉,那些晃动的叶影里,藏着你的脸——模糊、晃动、却带着熟悉的笑意。我伸手去抓,却只抓到一把风。我不气馁,因为我知道,你正以另一种方式,重新向我靠近:通过一滴水、一片叶、一阵风,通过那些看似微不足道、却足以让心脏重新跳动的细节。



今晚,我照例下楼倒垃圾。楼道里的感应灯坏了,我踩着黑暗,一步一步,像走在一条被删除的隧道。就在我快要抵达出口时,身后突然亮起一束光——是隔壁新搬来的女孩,她举着手机,轻声说:“姐姐,我帮你照路。”


那束光并不亮,却足够让我看清脚下的台阶,也看清自己久违的轮廓。我回头,对她笑,说谢谢。她摆摆手,灯光晃动,像一颗小小的星星,在城市的黑夜里,固执地闪烁。


我忽然想起,多年前,我也曾这样为你照亮——在电影院拥挤的散场通道,在山顶浓雾的清晨,在每一次你跌倒、每一次你怀疑自己的时刻。我把所有的光都给了你,却忘了留下一点,照自己。


如今,这束陌生人的光,像一封迟到的回信,告诉我:


“你可以黑暗,但不必永远黑暗;


你可以想念,但不必永远闭上眼。” 



我回到阳台,夜风带着雨后的泥土味,扑面而来。绿萝的叶片沙沙作响,像无数只小手,在为我鼓掌。我深吸一口气,把胸腔里所有潮湿、所有锈迹、所有未说出口的告别,一并吐出。


然后,我伸出手,对着虚空,做了一个从未完成的动作——


我把右手搭在自己的左肩,轻轻拍了两下,像曾经你安慰我那样,低声说:


“没事了,雨停了,我们回家。”


那一刻,我泪如雨下,却也第一次,笑得毫无防备。


因为我知道,我终于把自己,重新交还给了那个曾在雨里等我的人——


不是交还给过去的你,


而是交还给那个被岁月冲刷、被眼泪浸泡、却依然愿意在黑暗里举起火把的


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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