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能紧张成这样。”
“不要我抬头你就觉得自己说错了不敢说，没必要。”
“你其实框架内容没什么问题，就是不太敢说。”
“你知道你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就是不自信，不能自信答题。”
……
“你要不去做点社牛的事吧，比如今天去吃饭你就跟老板说要牛肉面，过一会儿你告诉他你不想要了，换成香菇的，等他面上来你再告诉他你突然又想吃牛肉面了，怎么样？”
大家都忍不住笑了起来。这是课程快要结束的时候，老师给我想的一个能够大声开口答题的方法。
本科毕业之后，其实在之前，我都非常主观自动地逃避着很多事情。只是在毕业之后更明显和急迫。因为在本科之前那些重要的跨越阶段都是不需要面试，不需要在人前说那么多话的。我顺理成章地躲过了很长的时间。
本科毕业之后，无法避免的关卡把所有通往罗马的路都堵死了，为了让自己不用直面它们，在人生的众多选择里，我选择了以考试作为升级的方式，而在所有的考试中，我都害怕用尽全力，因为我怕自己用力全力，考上了，我还是要面对面试这一洪水猛兽。
而选择当下的路也是我逃避的一种方式而已。
在漫长的过程里我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也不知道怎样才能战胜心里的怯懦。我迟延着，拖延着，一年过去了。我看着不断被加码的年纪，一无所成的人生，突然感觉自己被锁进了一个封闭的、古老的、停滞不前的时空。
我早就意识到的自己明明已经到了一个要干练稳重的年纪，却仍然像个孩子一样幼稚而天真，如今该说愚蠢了。我不是焦虑了，是恐惧。
已经没有再能容许我成长的余地了，我必须站出去的时候就应该是一个非常常识意义里的大人。
去吧，船到桥头自然直。去吧，总要跨出这一步，哪怕只是一点点进步，也是难得的机会。我不断地为自己进行着心理建设，也最终到了一个不得不进的绝境里。后来，我如愿获得到了一个机会。
到的第一天晚上，试听课的老师要求作自我介绍，我忍不住冲了出去，本来决定跟班的我瞬间放弃，并祈祷这个环节只属于这个老师。
可惜，第三天晚上，理论课结束后还是来到了自我介绍环节。我痛苦地躲进了厕所，并在厕所作了无数遍的自我介绍演练，把自我介绍编得烂熟，但是一打开厕所的门，我又立刻关上了——我还是没有办法说服自己踏出那一步。原本是假疼的肚子也真的疼了起来。
在厕所里待了特别长的时间，直到大家的自我介绍都结束了。我站在厕所外面的走道上，望着窗外深黑的天，说，都来了，勇敢一点好不好。我转头，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扯出一个极为勉强的微笑。我回到教室磕磕绊绊，声音不出意外地颤抖着讲完了那些不属于我自己的经历。
老师说，“有点胆小哈。”我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
在接下来的一个星期里没有焦虑，没有想掉眼泪。只是每一天都想借由头逃离，每天清早醒来很痛苦，但又可以机械地走向目的地，表哥说多熬几天就好了，面试就是要比笔试痛苦。我想大家能熬，我应该也可以。
熬到第四天的时候，在大家一遍遍的答题中，我迷迷糊糊地开了窍，对这个陌生的语言架构有了一点点思绪，即使我仍然是磕磕绊绊，也还是沮丧受挫，但我已经能比较顺利地走完整个流程，也知道大概需要说什么内容，我深切地感知到自己进阶的步调，我忍不住为自己高兴。
只是，最担心的问题还是跳不过。老师说我的声音实在是太细太温柔了。其实就是太小了。这是我整个成长过程中从来没有停止过的话题，我也总会自我怀疑：真的很小吗？然后刻意地扯着嗓子去说话，我能清晰地看到对面的人露出的不解的神情。可我只想问：这个声音你能不能听到？我太讨厌这样的自己了。也是我确实还没有学会腹部发力的技巧，我不知不觉地开始摆烂了。我只为自己能开口说一段比较长的话感到欣喜。
直到老师非常严肃地对我说，你不试着逼自己一把，你不去突破自己没有人能帮得了你。那天下午，我第一次感到真正的难过。我难过不是因为她批评我，而是我想说，哦原来我的那些伪装幼稚又可笑，谁都能看明白，只有我在欺骗自己。
在走廊等待其他同学答题的时候，我脑子里突然蹦出一个词：会说话的哑巴。是了，我可不就是一个会说话的哑巴吗。与哑巴相比我能发声，于是我会“说话”；和能发声的人相比我还是仅仅能发声，于是我成了“哑巴”。那天下午，我对自己说了无数个“会说话的哑巴”，几乎把自己说到崩溃。
那些开口答题就会无形滋生的恐惧。我并不想把原因都归咎于童年阴影，但是我也不想骗自己。我难过不仅是因为旁人看得清，还因为我也清醒地认知着，却又自甘堕落，不够勇敢。
我像退回到一个婴儿的状态，重新开始一点一点咿呀学说话，迫切而艰难。但好在，同组的哥哥姐姐们，给了我许多的鼓励和帮助：
关姐姐在我第一次坐到桌前说了两句话后就脑袋空白直接放弃，灰溜溜回到座位后。侧身凑到我耳边温柔地说：没关系，慢慢来，我们都是这样过来的。
我右手边的哥哥说：你不要害怕自己会说错，乱扯你也要自信满满，让考官相信你说的就是对的。
“两广”的哥哥说：我总感觉你很谨慎地在措辞，在思考自己说的是不是对的……你不要想太多，你只要开口，你要改变自己，尝试去说，要不我带你到天桥？到公园？到人流量多的地方去练？6号那天，他一直说很感谢我陪他练题，但其实要说谢谢的人是我，我在非常艰难地张开我这张被胶水粘牢的嘴的时间里，他一直耐心地等着，并且告诉我没事的，不管说什么，只要开口。在这些间歇里，我在耽误着他的练习量。好在他实力深厚，要对他道声祝贺！
和我一样每天对答题充满恐惧的小石同学。我会紧张到双脚发抖面无表情，他则是面色发白。老师老害怕他生病了，答题的途中会昏倒，他也笃定地答复说自己只是紧张。他在进步的时候返回来安慰我说：你其实和我很像，我一开始也不愿意开口，很怯场，而且你看我现在还是会紧张会抗拒。但是克服自己，多跟别人交流练习，跨过那一步就好了，我看你答题都把头伸出窗外去，有那么害怕吗？他笑着说。甚至还会担心我连去买衣服这样日常的事情都不敢做，我只能好笑又无奈地告诉他，我是正常人，我只是当众发言有障碍。
我左边的学霸小哥第一次跟我练题的时候就说，你要开口，我第一次上去的时候也说不了那么多话，都是慢慢练过来的，你不要弃答，哪怕答得很慢，时间很长你也要把整个流程走完。我第一次悟到语言架构，感知到成就感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他的这些话。
……
我在这里，真切地感受了一次做学渣的体验，而且是一个幸福的学渣。这种倾囊相授的际遇，赤诚坦率的帮助在整个学生时代里我见所未见。这次短暂的学习在我的人生里太重要了。从一开始我就相信自己会有所收获有所改变，但现实远比我想的还要幸运。
在我24岁的年纪里，这些相遇以及一点一点的基本的进步实在不是什么值得需要特地记录和说道的事情，但是我呀，我是一个刚会说话的婴儿，一个刚开始摸索话语结构的哑巴，对我来说，这很重要。
我会带着这份勇敢，一往无前。
感谢相遇，感谢你们，最可爱的人，谢谢。
2023/6/16
小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