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太冷了，夏天又太热了。坐车去桥头，从来没有过舒服的日子。
不管我上车去得有多早，最后落到我身上的座位永远是引擎盖子。谁叫我年轻，腿脚利索，理应把车厢里安稳的座椅让给老人与妇人。冬日坐机盖尚可忍耐，厚厚的棉衣隔得住冰凉震动，盛夏时节坐上去便是煎熬，铁皮盖子被日头烤得滚烫，隔着薄衣裳都灼得人皮肉发疼。好在我素来不怕烫，竟还暗自庆幸这份灼热能压住晕车的昏沉，只是凭空多了一桩差事：车子行上十几里山路，机器温度飙升，我就得弯腰掀开机盖，拎着水桶往发烫的发动机上缓缓淋凉水降温，水汽“滋啦”一声腾起白雾，混着车厢里闷沉的热气扑面而来。
这辆绿色中巴开得慢得出奇，司机握着方向盘谨小慎微，仿佛脚下油门踩重一分，整台车便会当场崩裂。冬日行路车慢倒无妨，车窗冰封看不见旷野，横竖熬到终点便是解脱，夏天全然是另一番折磨。窗外天地敞亮通透，无边戈壁、河滩、草场一寸寸慢悠悠向后挪，那绵长迟缓的速度像细针，一下下刮挠着心神，磨得人神经衰弱。闲极无聊时，我伏在车窗边数路边野草的叶片，对着徒步赶路的牧民长久对视，剥开水果糖抛给道旁游荡的野狗，静静等它蹲在原地细细嚼完。慢到极致时，甚至生出跳下车徒步同行的念头，反倒比困在车里自在。
沿途尽是坑洼土路，车身颠簸摇晃，车厢门窗关不严实，滚烫的热风顺着缝隙往里灌，裹挟着戈壁尘土。满车乘客挤在一起，衣衫单薄，人人脸上覆着一层薄汗，孩童烦躁地哭闹，牧民大叔敞开衣襟扇风，烟卷的烟气混着汗味、尘土味闷在狭小空间里。行至荒野深处，四下寸草稀疏，烈日毫无遮挡地铺洒下来，天地间白茫茫一片热浪；可驶入山区后气候骤然转变，明明头顶艳阳，山林缝隙里却窜出阵阵凉飕飕的风，身上刚沁出的薄汗瞬间发凉，一热一冷交替反复。
半路途经可可苏海子，荒漠中央一汪净水凭空铺开，湖心团团芦苇顺着微风起伏。盛夏日光落在湖面，水色与云天融为一体，倒影安静圆满。可这般动人景致也消解不了行路的闷热煎熬，车子只是短暂停驻片刻，司机招呼众人匆匆喝口水，便又慢吞吞启动，继续在滚烫旷野里向前挪行。荒滩上突兀立着白底红字的广告牌，在烈日下晃眼，走半天见不到一户人家，只有热浪裹着班车，在漫无边际的戈壁里缓缓颠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