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葬礼

郑重声明:文章系原创首发,文责自负,本文参加书香澜梦第105期“秋”专题活动。

    入秋后的第二场雨,加剧了秋的清寒。栓子就在这个落雨的清晨草草离开了人世,守在他身边的只有那个令他又爱又恨的妻子。

  两个小姨子带着家人赶来参加葬礼,这多少让这场告别有了些许人气。村里的几个村民来帮忙,没有哀乐、没有喇叭,安静、冷清,一如这个秋日。雨还在不停呜咽,合着妻子的哀嚎,听了让人心碎。若是好天气,或许会有村民出来看热闹,村里人是极爱看热闹的,狗打架都有人围观。因了这场雨,村民也懒得出来,都在家里嘀咕着,这栓子的兄弟们到底会不会来呢?


    同族的兄弟庚是唯一一个和栓子走的近的亲戚,他焦急地打着电话,这个凄凉场面他快撑不下去了,还是早点了事为好。电话那头,是栓子的大哥,他在等小妹娥,他们想去老家看栓子最后一眼。其实,庚昨天就给大哥打过电话,在栓子的弥留之际,他希望大哥能回来看上一眼。但没有,大哥说,去了也没意义,只等他死了,再去吧。庚没有说话,放下电话,留下了眼泪。他觉得栓子挺可怜的,这些年,他亲眼目睹了栓子的孤独,想为栓子争取最后的温暖,但他失败了。

    栓子是家里最小的儿子,上面四个哥哥,三个姐姐,下面一个妹妹,总共九人。母亲整天忙着一家人的饭菜和冷暖,根本无暇顾及他们心里怎么想,上炕时数数,不缺就算完事儿了。让他真正体会到温暖的是大姐芹。芹是家里的老大,又是个女孩儿,很自然的成为了母亲的帮手,不到十岁,芹就开始学着做针线活,几年后,便承包了家里弟妹的衣服鞋袜。栓子总喜欢守在大姐身边,看她做活,时不时的去逗弄她,给她捣乱,闹急了,大姐给他两下,他满意的大笑着逃跑。这是他儿时最美好的回忆。

    九个孩子陆续成年,大哥生来聪明,后来进入建筑队成了小包工头,也算小有成就。大姐嫁给同村的庄稼人,老实憨厚,生活也算幸福。二哥、三哥和四哥都借助大哥去了工程队,凭着一股子力气换饭吃。那时候,他还未成年,长相帅气,再加上母亲年老后对他偏爱,衣食无忧,便整日游手好闲,搞对象、打架、耍流氓,这些他都干过。父亲最是看不上他,动不动就骂他不务正业,急了还拿棍子打他,可那时的他身形敏捷,父亲根本打不到他,每次都气的半死。大姐每次都护着他,免不了挨了父亲的棍子,遭父亲一顿数落。

  成年后,父亲给他寻了一门亲事,对方长相漂亮,家里没有儿子,对栓子很满意。父亲盼着栓子能安稳下来,好好过日子。可栓子那脾气,婚后三天两头打架,妻子浑身是伤的回娘家。父亲被气的吐血两次,一病不起,再也打不动了。大姐主动去劝和,连哄带骗的把弟媳妇弄回家。这样的戏份每年都要闹几次,后来他们的夫妻矛盾就自然成了大姐的事儿。再后来,他闯的祸都是大姐给他善后,能说会道的大姐因此名声在外,村里人无不竖起大拇指。婚后的第四年,父亲撒手人寰,临终前,他指着小儿子说不出话,眼神里还是恨铁不成钢的意思。大姐明白,告诉父亲,她会照顾他、管教他的。

    那一年,栓子闹事遇到强劲的对手,被打得尿血,在医院住了半个月,妻子恨他不争气,没有露面。是大姐陪床,每天照顾他,直到他康复。但这次的受伤,让他彻底失去了做父亲的资格。他自己倒也无所谓,说也不配做父亲。甚至他内心有点莫名的快感,对于这个家他再没什么责任和义务了。

  从那以后,他破罐破摔,更加肆无忌惮。喝酒、赌钱、找女人、打老婆,大姐每天为他操碎了心。母亲越来越衰老,总是把仅有的一点钱偷偷塞给他,盼着他能学个好。为此,兄弟姊妹都对母亲有意见,学好的都不心疼,专门疼这个败类。在栓子带着相好私奔后的几年里,母亲得了老年痴呆,不认识任何人,除了狠命的吃,就是随处排泄,儿女们都特别头疼。没多久便撒手人寰。母亲临终前,落魄的栓子总算回来了。让所有人感到意外的是,妻子居然不弃前嫌愿意跟他过。但他依然会打妻子,大姐护着,就打大姐。再后来,姐夫心疼媳妇,不让她去管了。栓子又找茬,把姐夫狠狠打了一顿,大姐发下誓言,从此再不管他的事儿。

    栓子以为那不过是大姐的气话,过几天就忘了。没想到,从此大姐真就不理他了。他心里那个气呀,对大姐一家各种找茬。可大姐就是不理他,这种感觉让他极度难受,就像挥舞着拳头去打空气,没有一个着力点,内心的懊恼、不甘,像虫子一样啃噬着他。他把火气撒给其他的哥哥和姐姐,他们也逐渐地远离了他。这让他更加恼火,动不动就发脾气,没说两句话就动手打人。村里人大多不敢惹他,不和他交往。只有村里的会计性格绵软些,能和他说上话,他也多少听他的劝。同族的庚总是念着家族的情谊,和他走的近些。他也知道好赖,对庚总是以礼相待。这两个哥们也算是他最后的念想了。

    栓子的身体越来越差,也不打媳妇了,夫妻  两个倒是亲近了些。四个哥哥和三个姐姐都不怎么联系,连他们的孩子们也都陆续不去给他拜年了,栓子心里那个气呀,心想:可恨的大姐,都是你教唆的!每有一个亲戚不来往,他就对大姐的恨增强一层。每次走到大姐家门口,就要臭骂一通,可恨大姐一家不出门,若是有人冒出头来,他定将其碎尸万段。

  大姐怕事情闹大,和老公商量决定去投奔县城的儿子,再也没有回来。四个哥哥也陆续去了外地的孩子那,村里只剩下栓子一个。去年他打了邻村的一位妇人,被公安局抓了去,因为付不起赔偿款,在局子里蹲了半个月。后来突发心脏病,又去省城做了手术,日渐衰弱了。但他的脾气还是不减分毫,连他唯一疼爱的小妹也被他骂到不敢登门。他终于成了孤家寡人。

    两天前,他在去赶集的路上发病,被送去医院,已经没有意识了。这才有了庚和大哥联系,想为他争取最后的和解机会。庚了解栓子,别看他平时痞里痞气的,动不动就骂人、打人,可他心善,从不欺负弱小。那年庚在集市上被几个欺行霸市的恶人欺负,一车白菜被砸烂,向来宽厚仁慈的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抡起棍子就向恶人砸去。这下却闯了祸,那群恶人不肯放过庚,指名要和他单挑。庚一个从没打过架的人,哪见过这种阵势,瞬间就怂了。庚的道歉换来的是极尽羞辱,路过的村民眼睁睁看他被褥,也没人敢吭声。是栓子,他上去就给领头的恶人一个大嘴巴:“闭上你的臭嘴!欺负老实人算啥本事,有能耐冲我来!”。栓子硬是一个人和四个恶人打了个平手,领头的放下一句:“行!算你狠,哥给你这面子,饶了那兔崽子。”这事传出去,集市上没人再找庚的麻烦,他安安稳稳的做了十几年倒腾白菜的生意。

  上个月跟庚喝酒时,栓子也曾说起自己在家族中的无奈,恩怨太深,解不开。庚多希望几个兄弟姐妹在栓子临终前看他一眼啊,也算解了他一生的心结。可他们都没来,庚摇头叹息。再怎么说,栓子也是自己兄弟,他虽然脾气太差,心地还是善良的,年轻时也没少为家人出头去拼命,如今却落得如此孤独的下场,着实让人心疼。无奈,他改变不了什么。栓子的人生就这么走完了,从轰轰烈烈到,满目苍凉。


    终于,大哥和小妹来了。然而,他已经感知不到了。小妹娥哭成了泪人,那几年她生活艰难,视力眼的亲戚都远离她,怕她去借钱,只有栓子拿出了仅有的钱帮他度过难关。她说:“就算五哥对不起任何人,也对得起我啊。”她原本是想回老家看看他的,又怕大哥为难,只能作罢,自己偷偷在家里哭了一宿。

    依照平日里栓子所说的意愿,进行海葬。大哥和小妹总算送了他一程。只有妻子知道,他为啥选择海葬,生前,不受父母待见,兄弟姐妹都不理他,他如何进祖坟啊?进了祖坟,难道还被他们嫌弃吗?几个兄弟姐妹给父母上坟,如何去面对他的坟头?他也实在不愿意死后仍然孤独地躺在父母身边,只有海葬。想起这些,妻子忍不住又白了一眼大哥,难道他们身上流的不是一样的血吗?!大哥已年近八十,驱车几十里路赶来,或许是因为疲惫,或许是因为伤心和无奈,整个人都有些木讷,没有任何反应。

    另一头,大姐的儿子劝说年迈的母亲,放下多年的恩怨吧,人都死了,去送送他吧。后来,儿子硬是拉母亲上了车,急忙赶回老家。但栓子的门前已经散场,只留下一地的纸钱被雨水打湿了。大姐颤抖地下了车,捡起一片纸钱,终于忍不住泪如雨下。

  一阵风吹乱了她的满头白发,弓着腰,佝偻着身子,像极了栓子他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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