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握着方向盘的手渗出薄汗,车载导航播报“前方五百米到达目的地”时,后座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这是他今晚最后一单,乘客是个穿米白色风衣的女人,上车后只说“去城郊废弃纺织厂”,便靠着车窗闭目养神,发梢间沾着的细碎棉絮,和纺织厂外墙脱落的纤维如出一辙。
车子驶进城郊小路,路灯稀稀拉拉,树影在柏油路上拖出扭曲的长痕。老周从后视镜瞥了眼,女人仍保持着闭目姿势,可刚才那声叹息太清晰了,像极了三年前那个雨夜,他送的最后一位乘客——也是个女人,同样要去纺织厂,此后便没了踪迹,成了当地悬而未决的失踪案。
“姑娘,这地方晚上偏,你一个人来这儿干啥?”老周忍不住开口,试图打破压抑的寂静。女人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老周挂在驾驶座旁的合影上,照片里他和妻子并肩站在纺织厂门口,那是厂子倒闭前,妻子作为车间主任的最后一张工作照。“我来找人。”女人声音很轻,“找一个三年前在这里丢了的人,也找一个藏了三年秘密的司机。”
老周的心猛地一沉,脚下的油门顿了顿。他想起三年前那个雨夜,车到纺织厂门口,女乘客下车前塞给他一个布包,说“麻烦您交给车间主任林姐”,可等他第二天去妻子单位,却被告知妻子前一晚突发心梗去世,布包也被他慌乱中塞进了后备箱的角落,后来竟没了踪影。警方调查时,他没提布包的事,只说送完乘客就回了家——他怕说不清这莫名出现的布包,更怕妻子的死和这布包有关。
车子停在纺织厂锈迹斑斑的铁门前,女人推开车门,回头看着老周:“周师傅,你还记得那个布包吗?里面是车间工人的工资条,还有厂长挪用公款的证据。林姐发现后,本想第二天举报,却被厂长找人拦在了纺织厂,那天下雨,她没等到你的布包,却等到了厂长的手下。”
老周的呼吸骤然急促,后备箱里的布包、妻子去世时身上未干的雨水、警方口中“现场没有打斗痕迹”的结论,瞬间在脑海里交织成一张网。他正要开口追问,女人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递到车窗前:“这是我姐姐,三年前失踪的那个女人。她是纺织厂的会计,和林姐一起收集了厂长的证据,那天她怕林姐出事,特意坐你的车赶过来送布包,可没想到……”
话没说完,远处传来汽车引擎声,两道刺眼的光柱划破黑暗。女人脸色一变,拉开车门钻进副驾:“厂长的人来了,他们以为证据还在我手里。周师傅,你后备箱的布包还在吗?那是给我姐姐和林姐翻案的唯一证据!”
老周猛地反应过来,三年来的愧疚与自责如潮水般涌来。他立刻挂挡倒车,后视镜里,两辆黑色轿车已停在纺织厂门口,几个穿黑衣的男人正朝这边跑来。“布包在!我去年整理后备箱时,把它藏在了备胎下面!”老周的声音带着颤抖,却异常坚定。
车子在小路上疾驰,黑衣人的车紧追不舍。老周凭借对城郊路况的熟悉,一次次避开对方的围堵,副驾上的女人则拿出手机,拨通了警方的电话,清晰地报出位置和厂长的犯罪证据。当警车的鸣笛声从远处传来时,老周终于松了口气,他从后视镜里看了眼身后逐渐远去的黑衣车,又瞥了眼副驾上女人手中的照片——照片里的女人,眉眼竟和妻子有几分相似。
后来,厂长和手下被警方抓获,挪用公款、故意伤害的罪行曝光,妻子和女乘客姐姐的冤案得以昭雪。老周再去妻子墓前时,带了那个失而复得的布包,放在墓碑前:“林姐,对不起,让你等了三年。现在真相大白了,你可以安心了。”
风吹过墓碑前的松柏,沙沙作响。老周转身要走,却看见不远处站着一个穿米白色风衣的身影,正是那晚的女乘客。她朝老周鞠了一躬,轻声说:“周师傅,谢谢你。我姐姐和林姐,都是好人,她们不该被遗忘。”
老周点点头,眼眶泛红。他重新坐进车里,发动引擎时,习惯性地看了眼后视镜。夕阳下,纺织厂的烟囱矗立在远处,曾经的阴影被阳光驱散,后视镜里,只有一条通往城区的平坦道路,和他终于卸下重担的身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