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记性,大抵是属于“间歇性掉线”的那一类。平日里还算稳妥,可一旦遇上忙乱,那些原本清晰的念头便会像断了线的风筝,倏忽间便没了踪影。关于鞋子的故事,便已这样上演过不止一次。
年前大儿子回来时,脚上那双崭新的白色运动鞋,在乡野的疯跑后,早已成了“小花猫”。父亲看在眼里,疼在心上,便趁着孩子不注意,悄悄将鞋刷得雪白,晾在了通风又向阳的车顶上。我当时明明想着要换个稳妥的地方,生怕出门不留神把鞋给带走了,可转头就被别的事岔开了心思。结果,我驾着车就走了,直到和丈夫会面,他赶来时才发现车顶上的鞋子,赶紧拿下来,还不停夸我驾车稳当,走了那么远路竟然还让两只鞋子安然无恙。我陪笑着,心里想,大几百的鞋子啊,还真是幸运。不过也被自己这记性折服了。
本以为这已是“前车之鉴”,没承想,历史的齿轮在今天又严丝合缝地转了回来。
今早,小儿的两双鞋脏了,我起个大早,将它们洗得干干净净。想着下午孩子要穿,又怕院子里阴干得慢,我便亲手将四只鞋子一字排开,晾在了车顶边沿,还特意让半个鞋底悬空,心想这样总该醒目些,抬眼就能瞧见,绝不会再犯上次的糊涂。可人算不如天算,我还是在出门时的兵荒马乱中,将它们彻底抛在了脑后。
我再次为自己的记性折服。
驾着车子,一路疾驰,直到离上课只剩五分钟,我才猛然惊觉。鞋子呢?隔着窗子玻璃,我远远看到,车顶上干干净净的。回头去找是万万不能的,那些鞋子,想必是掉在了路上的某些地方。我自我安慰着,它悬在车顶边缘,兴许掉不远,说不定就在门前的胡同里。
没办法,我只能强压下心头的懊恼,站在教室门口,看着学生们做课前准备,强迫自己不再去想那些不知何处的鞋子。
就在此时,电话震动起来,是丈夫。他笑着:“刚回来,后边的邻居阿姨说路上拾到了三只洗得干干净的男童鞋子,估计是三木的,放到了门口。”我这才想起,早上出门时恰好碰见那位阿姨,还和她打了招呼。原来是她在散步时发现了这“天降”的鞋子。三只鞋子失而复得,我悬着的心放下了一半,至少这一两天,小儿不会没有鞋子穿了。
放学铃声一响,我便和同学们匆匆道别,踏上了回家的路。我特意走了来时的原路,心里还存着一丝侥幸:万一,万一那只鞋子还在路上呢?万一清洁工还没来得及清扫呢?
我放慢车速,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路面。从学校门前的小路,到车水马龙的城区主干道,一无所获。最后,车子转入城中村的道路,这里行人稀少,视野开阔。我想,或许是在某个颠簸处,鞋子被甩到了路边。
很快,就要到拐弯处了,希望一点点落空,我也渐渐不抱什么希望。可就在我转弯的瞬间,眼角余光忽然捕捉到左边电线杆旁一抹晃眼的白。我下意识地回头,心脏猛地一跳——一只干干净净的童鞋,正以一种奇特的姿态倒立在电线杆底部!它被稳稳地立在一块干净的红砖上,鞋底靠着冰冷的杆身,鞋面却温柔地朝着路口,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我停下车,走过去将它拾起。鞋子虽然还有些潮湿,却洁净如初,没有丝毫被车碾脚踢的痕迹。那一刻,我心里不由一暖。环顾四周,空无一人,只有不远处一户盖房子的人家,卡车轰鸣,工人们正忙碌着。我想,一定是某位善良的路人,他拾到了这只鞋,判断出它并非被遗弃的垃圾,便细心地将它摆放在了如此醒目的位置。未曾谋面,我却对他的善良肃然起敬,将心比心,一股暖流涌上心头。
我上车回家,刚拐进家门前的路,就看见那位热心的邻居阿姨正在散步。她远远地招呼我:“下班了?刚知道路上掉的鞋子是三木的,我说呢,这一只那一只的,但我和你李姨就找到了三只。后来我又去那边走走,也没再看到……”
“谢谢姨啊,我回来路上又拾到了一只。”我向她道谢,声音里满是感激。
“那就好,那就好,赶紧回去给孩子做饭吧。”她笑着摆摆手,拐进了前排的胡同。
我站在门前,手里握着那只失而复得的鞋子,心里久久不能平静。抬头望去,对面粮库院里那两棵高大的白毛杨,不知何时已满枝透着青翠。啊,春天真的来了。顿时,心头的暖意在全身弥散开来,融进了拂面的春风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