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油灯将尽,纸上纵横着原图轮廓与边界差异。
沈清辞搁下笔,指尖微微发僵。谢砚之递来一块温热的帕子,又替她把灯挑亮几分,没有多言,只安静立在一旁。
“只凭原图,不足以扳倒清玄。”她低声道,“誊改痕迹可说是当年记录疏漏,旁人只会以为是她签名(她)记错了。”
谢砚之颔首:“要找到人证,或是秘藏副本。”
一夜浅眠。
第二日天光刚亮,便有执律弟子前来,手持传帖,那里(语气)比昨日更冷:“长老会传沈清辞入议事殿问话。”
这次没有传唤谢砚之。
林知微闻讯赶来,神色不安:“分明是孤立你。”
“我知道。”沈清辞把霜痕剑留在院内,只袖中藏了昨夜默写的纸稿,“越是这样,越要从容。”
谢砚之轻轻按住她肩头:“我在殿外石阶上等你。”
她点头,独自随执律弟子而去。
议事殿内气氛比前日更加凝重。
宗主端坐上位,眉头微蹙;诸位长老神色各异;清玄垂着眼,指尖轻捻佛珠,一副悲悯模样。
待沈清辞行礼站定,一名年长长老率先开口,声如金石:
“沈清辞,昨夜有人密报,称你私下重提三年前旧案,并且私自描摹结界旧图——宗主明明令你只查南疆阵式,你为何执意纠缠过往?”
这便是诘问。
先扣上“违抗指令、私查旧案”的帽子,再步步紧逼。
沈清辞脊背挺直,声音平稳清晰:
“南疆阵式,与三年前崩坏阵式同源。不查清当年阵式哪里被动过手脚,便看不懂今日魔寇阵法的破绽。二者是一事,不是两事。”
“强词夺理!”另一长老出声,“当年卷宗俱在,明明白白是你调整阵眼,引来魔祸!如今你不过是借查南疆之名,想要搅乱宗门!”
“卷宗有人篡改。”沈清辞道。
一语落下,殿内哗然。
清玄缓缓抬眼,目光哀而不伤:“清辞,这话可不能乱说。阵图阁卷宗世代保管,守阁长老亲眼见证,何人有胆量、有本事篡改?你拿得出证据吗?”
他把难题轻轻推回来。
她拿不出铁证,此刻只有纸上比对的疑点,不足以证明篡改。
“暂时没有直接证据。”沈清辞坦然承认,“但疑点重重。还请长老会允我调取当年值守名册,寻访当夜在场弟子,顺藤追查。”
“荒唐!”又一长老拍案,“为了你一句‘疑点’,便要搅动全山人心?三年前已经定案,岂能由你凭空质疑!”
一句“定案”,便要封死她所有通路。
宗主沉默许久,终于开口:
“沈清辞,我召你回来,是要你查南疆。旧案暂且搁置,不得再挑起纷争。你可答应?”
这不是商量,是施压。
殿上一道道目光压过来:有斥责、有怀疑、有观望、有不忍却不敢言语。百声起落,百口浮沉,仿佛又回到当年那场审判。
她心头旧伤隐隐作痛,可不再像从前那样慌乱。
“宗主。”沈清辞抬眼,目光不避任何人,“若当年动手篡改阵眼之人,便是今日南疆祸乱的幕后推手,搁置旧案,便是放虎归山。我可以放慢脚步,不公开喧哗;却不能答应,永远不查。”
她不肯全盘妥协,也不肯当场撕破。
留了余地,也守住底线。
清玄眼底寒光一闪,随即又恢复温和:“看来,你还是执迷不悟。”
就在气氛几乎绷断之时,殿外忽然传来通报:
“守阁长老到——”
众人皆意外。
守阁长老缓步走入,躬身行礼,而后开口:“老夫不敢干预长老会决断,只是昨日沈清辞查阅卷宗之时,老夫细看几页旧录,……确有墨色新旧不一之处。不敢断言篡改,只是疑点,应当记下。”
满殿一静。
谁也没想到,素来刻板、对沈清辞抱有偏见的守阁长老,居然肯说出这句公道话。
清玄的指尖,悄然收紧。
宗主神色微动:“哦?竟有此事?”
“只是疑点。”守阁长老重申,不肯再多说,“真相未明,不可妄断罪名,亦不可妄断无辜。”
他没有站沈清辞,只是站“证据”。
这一点点松动,已是绝境里漏下的一线微光。
宗主沉吟片刻,折中下令:
“允你暗中查阅当年值守名册,不得大肆宣扬、不得私传流言;查案只可在长老会知晓范围内进行。若三十日内拿不出实质线索,旧案,就此封存。”
是枷锁,也是机会。
沈清辞躬身:“谢宗主。”
退出大殿时,阳光刺得她微微眯眼。
谢砚之果然就在长阶之下静静等候,见她出来,立刻迎上一步,不需多问,只看她神色,便知是“险胜半分”。
“有机会了。”她轻声道。
可她心里清楚——
这不是胜利。
长老会只是给了她一条极窄的小路,稍有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清玄绝不会坐视她顺着名册往下查,前方的路,只会越来越凶险。
山风掠过云台万千檐角,无声暗流,已然蔓延。
(第九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