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小时候也是娘的心肝宝贝。
家里有一块月饼,他被娘抱在怀里,一小口一小口塞到嘴里。娘的嘴一张一合,好像在和他一起吃。吃完笑眯眯的,比他还高兴。 被爹驼在背上 ,一路欢乐得去看戏 ,爹给他扎的风葫芦,迎着橘红色的夕阳,在风里转啊转,真美。
后来有了弟弟妹妹,一家人去地里干活,他就领着弟弟妹妹抓蟋蟀玩,用狗尾巴草串起来。有时候他领着钻麦垛,捉迷藏,到吃饭的时候,娘到处呼唤他:“孬伢——”他永远忘不了那个悠长的声音。
五岁的时候,,爹生病,整天住院。娘在床上哭了几天几夜。再后来,爹走了,临死前盯着他,让他听娘话,带好弟弟妹妹。入土的时候,爷爷在地上打滚痛哭,前一个儿子掉进水里,他只有这一个儿了。
七岁那年,他发高烧,娘抱着他在村里的赤脚医生那里打了一针,烧退了,却成了哑巴。从此以后,他的世界只剩下母亲的嘴巴。娘拉扯三个孩子不容易,脾气越来越暴躁。他时刻关注着娘的口型变化,娘让干啥就干啥。
他很聪明,啥一看都会干。他白天放羊,回家喂猪,做饭,打扫卫生。大一点,跟着建筑队垒墙,都是村里的乡亲,互相照应。挣点钱,都给娘。
十八九的时候,隔壁婶说了一个媒,其他村的一个女孩,智力有缺陷。领来了,傻傻的笑,他教她洗脸刷牙,教她梳头。过了几个月,娘嫌她啥也不会,又送回去了。
又过了几年,听说二十多里地的辛庄也有个哑巴闺女,年龄相当,娘早早去世了,爹又找了后妈。娘又托人介绍,把哑巴女孩接过来。他左看右看看不够,女孩个子不高,脸圆圆的,眼睛笑眯眯的。他心里欢喜得像有个兔子。
女孩叫来弟。娘嫌两个字麻烦,又取了一个名字叫“娟”。她的听力比他还要差劲,娘声嘶力竭也喊不应,总是生气得过去拍一下肩膀才明白。娟在娘家后妈对她不好,来这里了烙馍擀面皮针线活啥都会,一大家子七八口人,早上五点就起来忙活,总是乐呵呵的样子。孬的弟弟也结婚有两个小孩了,弟媳在工厂上班起早贪黑,娘也找了一个清洁工的活,小孩就娟日夜看着,她也喜欢小孩,不让磕着碰着。
后来娟也怀孕了,是一个女娃,生下来哭声百灵鸟一样嘹亮。娘心里担心,怕吃哑巴奶将来也是哑巴,不让吃娟的奶,硬生生憋回去。过了几个月,吃奶粉开销大,娘扛不住,又想方设法找各种偏方把奶投下来。
后来,娘老了,干不动了,孩子也上学了,就让孬和娟去服装厂上班,因为是残疾人,工厂可以少缴税,也很乐意。每月工资娘拿着,在村里说:“他们两个不会花钱,我帮他们存着。”
有一天晚上孬加班,回家的路上,一个摩托车撞了他,他拉着不让走,偏僻的街道里,那个人连跺带打,挣脱跑了。等他瘸着腿一步一步推着自行车到家,已经是半夜。娘看他晚归身上都是脚印,不知道去哪里打架了,又气得扇他几巴掌。等到第二天发现不会走路,去医院检查,才知道脚踝骨折了。治了一年慢慢恢复了。
娘撑着身体盖了新房,老二一家住着,娘说这气人一家的,叫他们住,不愿意搬。娘让孬的儿子女儿搬过来,两个小孩因为哑巴父母很自卑,和他们日常也没有沟通,就搬出来了。
娘对娟越来越看不顺眼,她平时都是大声大气说话,一直都是这样,孬从来没有反抗过。娟却会和她瞪眼了。娘一指头戳在她头上,咬着牙骂她,为了你们这一家,我容易吗?整天给你们看着孩子。娟忽然疯了一样拽娘的头发。娘气得昏厥过去。娘让孬打她,孬急得啊啊直叫,不知道拉谁。
娟在屋里摆了一个小床,孬只要靠近,就不分眉毛鼻子去打。听见孬的惨叫,娘心疼,拿着棍子过来打娟。为了不让娟挨打,孬睡觉缩在自己床的角落里。
村里挤眉弄眼得有了风言风语,娟在厂里有了相好的。那个男的假装深情哄骗了娟,娟傻傻得每天去他宿舍等他。厂里传播男人笑话,男的吓得不敢回厂。娘骑着三轮车去厂里哄娟上车,把她拉到娘家。娘家爹黑着脸拿着鞭子把她抽得死去活来,哭得喉咙嘶哑。孬骑着自行车赶去,跪在地上磕头磕流血,死死抓着鞭子。
回家几个人盯着娟把小床拆了,满意得走了。孬和娟你看着我,我看着你,这一辈子他们没有互相说过一句话,却生育了两个孩子。他们的眼泪哗哗淌,孬拿过梳子,给娟梳头,娟已经有了几根白头发。他想起她刚来的时候,月亮一样饱满的脸,他把她的手慢慢得,贴在他的心口,感受他的心跳。
整个世界,就剩下两个哑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