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魏晋名士之中,名气最大、也最让人唏嘘的,当属被司马昭处死的嵇康。
刘勃曾极力推崇《世说新语》中关于嵇康赴死的这段记载,说它文字极简,几乎无需翻译,感染力却无与伦比。原文如下:
嵇中散临刑东市,神气不变。索琴弹之,奏《广陵散》。曲终曰:"袁孝尼尝请学此散,吾靳固不与,《广陵散》于今绝矣!"太学生三千人上书,请以为师,不许。文王亦寻悔焉。(《世说新语·雅量》)
先简单交代几个背景。
“嵇中散”即嵇康。“竹林七贤”之一,曾官至中散大夫,因此世人称之为嵇中散。中国人向来看重等级名分,习惯以官职相称——一如诗人杜甫曾任检校工部员外郎,后世便称他“杜工部”。这个传统延续至今。官场上称某长,通常会去掉“副”字。民间若实在无官可称,便以姓氏加职业凑合——在派出所工作的姓张,叫“张公安”;在粮站上班的姓李,叫“李粮站”。我退休前在广播电视台工作,至今仍有人唤我“魏记者”。
袁孝尼,名准,字孝尼,是当时著名学者。另有一种说法称他是嵇康的外甥,本名袁秀(一说袁苗),字孝尼。据说他曾多次恳请嵇康传授《广陵散》,均遭拒绝。后来趁嵇康夜间弹奏时潜于户外偷听,被发现后只记下三十三拍。嵇康死后,他凭记忆补续八拍,合成四十一拍的传本,总算让《广陵散》没有完全断绝。
“文王”指的是司马昭。他死后谥号为“文”,生前先封晋公,后进爵晋王;其子司马炎称帝建晋后,又追尊他为太祖文皇帝,因此司马昭在史籍中也常被称作晋文王或晋文帝。
回到正文。嵇康被判死刑,押赴东市行刑,神情气度始终不改。他索琴弹奏,一气奏完《广陵散》。曲终之后,只淡淡说了一句:“袁孝尼当初几次求学此曲,我执意不肯传授——不想《广陵散》竟从此绝响了!”当时太学诸生三千人联名上书,请求朝廷赦免嵇康,聘他为师,朝廷不准。司马昭事后不久,也后悔了。
这段文字确实简单到了极点。纯然叙述,几乎没有多余的细节。但它的力量恰恰来自这份克制——嵇康临刑前从容弹琴,心平气和地奏完一曲技法极难的《广陵散》。下一刻就是死亡,他却选择在此刻优雅地抚琴。换了旁人,手或许会抖,甚至可能会喊一声饶命。嵇康是当世名士,倘若低头求饶,司马昭未必不会网开一面。可他没有。他只是平静地说:《广陵散》于今绝矣。好在临死之前,他完整地弹完了这首曲子,他的生命,也算做到了“当下圆满”。
知名学者鲍鹏山曾盛赞嵇康之死,认为他是不肯与黑暗势力同流合污,坚守本心,乃至以身殉道。他的死,彰显了一个独立人格的精神高度。我一直很喜欢听鲍先生的课,但这一次,我觉得他多少有些言过其实了。
事实上,嵇康之死是被朋友吕安牵连所致,死得很冤枉。他固然拒绝出仕、也得罪过钟会,但罪不至死,而且他从头到尾,都没想到自己会被判处死刑。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