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个小姨,只比我大两岁。她是妈妈的表妹,我舅姥爷的女儿。
姥姥的娘家在南部山里。她八岁那年,被姥爷家用几袋粮食换到平原,做了童养媳。那些年日子艰难,也不知道姥姥后来是怎么和山里娘家联系上的——也许她从来就没忘记过。
第一次见小姨,是我刚上中学。她被舅舅舅妈从山里接出来,帮他们带孩子。那时她穿的什么我已记不清,只记得一个念头:“她长得真好看。”是那种山里水土养出来的清秀,家里最小的女儿,舅姥爷的掌上明珠,看得出来也是被疼着长大的。
年纪相仿的人自然容易亲近,她又那么漂亮,我总爱往她身边凑,见面就有说不完的话。她只长我两岁,喊“姨”我张不开口,叫“姐姐”又不对,索性什么都不叫,直接说话。那时候心思简单,把她当作玩伴、朋友,却从没想过问她:你怎么不上学了?怎么来给人带孩子了?
我爱跟她讲学校的事,讲看了什么书。她话不多,总是安静听着,抿嘴轻轻笑。那低眉垂眼的温婉样子,常让我讲着讲着就看愣了。
我们虽要好,一周也最多见一次。平时我上学,她在舅舅家带孩子,只有周日,才能跟着舅舅一家来我家玩一天。
记得有一回,舅妈把自己一条旧百褶裙送给她。她很高兴,拿出来给我看。我瞥了一眼,没心没肺地说:“这裙子早过时了,现在谁还穿这个。”她眼神黯了黯,没说话,默默把裙子收了起来。后来这话不知怎么被舅妈听见,告诉了妈妈。妈妈狠狠训了我一顿,说我不会讲话。“就是不好看嘛,还不能说了?”我嘴硬,妈妈气得拍了我一下。
小姨向来话少,干活利落,人也听话。舅妈偶尔挑剔,她也从不回嘴。可就是这样温顺的小姨,在我考高中那年,做了一件出格的事——她自己去考了剧团,居然还考上了。
我们都很吃惊。妈妈惊讶这山里姑娘胆子这么大,居然自己一个人去考剧团?我惊讶她没人教就考上了,是天赋吗?舅妈惊讶她这么心高,不安分带孩子;舅舅则担心是骗局,怕有人看她漂亮打歪主意,又发愁自己的孩子没人管。
家里僵持了一阵。那时我功课紧,具体情形不太清楚。只记得最后是舅姥爷从山里赶来,一锤定音:小姨是来帮忙带孩子的,孩子还没离手,哪儿也不准去。
兴许中间还有些别的许诺,比如解决小姨户口,比如帮她在本地找人家,不再回山里老家。
我上高中后,我们见面就少了。舅舅的孩子上幼儿园后,家里给她介绍了郊县的一个男孩,人在县城工作,是家里长子,模样周正,只是皮肤黑些。小姨起初不太愿意,后来在我妈几个表姐的劝说下,还是点了头。妈妈说,按两边的条件看,这已经很不错了,再想找更好的,难。
我考大学那年,小姨结婚了,很快就生了女儿。我们在年节串亲的时候见面,没有了少时的亲热,只剩客套问候,彼此都有些淡淡的尴尬。
后来听说她二胎又生了个女儿,不甘心,想追个儿子。那时计划生育还严,农村能生两个,第三胎就会影响姨夫工作。她把孩子交给婆婆,自己去县城打工,攒钱为生儿子做准备。
后来她终于如愿,第三胎得了个男孩。那时我也结了婚,孩子和她的只差一岁,我的是女儿。我们之间的消息,全靠亲戚闲聊时零星传递,已经很久没见过面了。
孩子两三岁时,忽然接到她的电话,问我借钱。理由我如今已想不起,只记得自己几乎没犹豫就答应了。她在电话里声音有点哽咽,说:“谢谢,咱俩好了那么久,我没看错你。”
借的钱不多。那时我工资不高,又要养孩子,尽力凑了一些给她,也没指望她还,就当是帮衬。没想到几年后,她联系我要还钱。那时我宽裕了些,忙说不用,就当给孩子的。她却很坚持,像完成一桩必须的约定。我只好收下。见她比从前老了些,脸上有了生活的痕迹。从前那个清秀的姑娘,被岁月磨得有些黯淡了。
那之后,我们又许久没见。后来听说,她的两个女儿都出落得漂亮,一个嫁在省城,一个留在身边,很孝顺。小儿子在她全力供养下,读了研究生,在南方城市立足了。她刚退休,闲不住,在一个休闲山庄打工,还是个小主管。
这些消息,我听着,脑中浮现的,却总是那个低头抿嘴浅笑的少女。
人的一生,像一条河。源头在山里,清澈、活泼,有自己的方向。可流着流着,就被堤坝改了道,被旱季削了水,被泥沙染了色。你以为它消失了,可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往前走。到了下游,河面宽了,水流慢了,不再有山涧的欢腾,却也有了承载舟船的深厚。
那个曾经想考剧团的女孩,最终没有登上舞台。但她把三个孩子送进了各自的人生,把自己活成了一个不依赖任何人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