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每天只清醒八分钟。
医生说,这是脑瘤压迫神经导致的。其余时间,他都沉在一个混沌的梦里,偶尔睁眼,目光穿过她,落向某个她到不了的远方。
但他每天会醒一次。下午三点。像一只停摆的钟,每天只走那一格。
她每天两点半就坐在床边。梳好头,换一件干净衣裳,把窗帘拉到恰好一半。光斜斜地铺进来,落在他枯瘦的手上。她就坐在那道光里等他。
三点整,他的眼皮开始颤动,像一只蝴蝶挣破茧。然后他睁开眼,目光慢慢聚拢,落在她脸上。那一刻,他的眼睛会亮一下。像灰烬里最后炸开的一点火星。
他说的第一句话永远是:“你还在。”
她说:“我在。”
然后他开始说话,说得又快又急。他知道自己只有八分钟。像一个人溺水前拼命把想说的话喊出来,怕来不及,怕一松口,那些话就永远沉底了。
“柜子最上面那个铁盒子,密码是你生日。里面是存折,还有一封信。信是十年前写的。那时候我刚查出来,怕自己忘。你别嫌我写得早。”
她点头,攥紧他的手。
“老家的房子别卖。你说过退休了回去住。院子里那棵桂花树,是咱们结婚那年种的。你总说闻不到香味,其实是鼻炎。药在床头柜第二格。”
她眼泪掉在他手背上。
“还有,”他喘了一口气,语速更快了,“你睡觉爱踢被子。我走了以后,你找个人吧。找个能夜里给你盖被子的。别一个人。”
她想说什么,他摇头。他的时间不多,不能被打断。
“你年轻时候问我,为什么喜欢你。我没说。现在我告诉你。”他看着她,目光穿过四十年的岁月,看见那个穿碎花裙站在厂门口的姑娘。“因为你笑起来,像春天化冻的河。哗啦一下,我整个人就淌进去了。”
她捂着嘴,眼泪从指缝里溢出来。
“你织的毛衣,袖口磨破那件,我藏在单位更衣柜最下面。我一直想穿到老。来不及了。你帮我收好。”
他的声音开始弱下去。眼神开始涣散,像潮水在退。
“我爱你。”
他终于说了。这辈子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他等了一辈子才说出口。因为年轻时觉得矫情,中年时觉得肉麻,老了以后觉得说不出口。现在不说,就永远没机会了。
“我爱你。”他又说了一遍,像要把四十年的份额一次补齐。
她俯身抱住他。他把脸埋在她肩窝里,那个他靠了半辈子的地方。他闻到她身上还是那股淡淡的风湿膏味道。以前他嫌难闻,现在他拼命吸气,想把这个味道永远存在肺里。
他的手指在她手背上慢慢划。一笔。一划。她感觉到他在写什么,但来不及辨认。他的手指松开了。
三点零八分。
他睡着了。呼吸平稳,面容安宁,像一个走了很远路的人终于找到了歇脚的地方。
她知道,明天三点,他还会醒。还会说“你还在”。还会用八分钟,把一生的爱倾倒出来。虽然他不会记得今天说过的话。虽然明天他说的可能和今天一模一样。
但那又有什么关系呢。她可以听一辈子。
她摊开自己的手背。刚才他划的那几笔,她终于辨认出来了。他写的是——
“别忘了我。”
她握紧拳头,贴在胸口。窗外,桂花正开,香气穿过纱窗,柔柔地漫进来。她闻到了。奇怪,鼻炎好像突然好了。
她对着熟睡的他,轻声说:
“我记着呢。下辈子也记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