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的寻根之旅——《历代文选》读记(七十二)

苏轼因乌台诗案被贬到湖北黄州做团练副使,这是一个闲职,使得他有时候去游历山水。大自然的钟灵毓秀,抚慰治愈他政治上以及心理上的伤痕。他与知己好友一边寻古探幽,一边探访民俗民情,像一棵向下扎根向上生长的大树,祖国的大好河山润泽了他的锦绣文章。经过了乌台诗案的磨砺,苏轼将文笔转向山水田园生活,他的山水游记诗文活泼清朗,生动的景物描写,幽默风趣的人物形象,千变万化的行文结构,他已经成为一个朝代的文学领袖。这一时期,苏轼的创作达到最高境界。前后《赤壁赋》、《定风波·莫听穿林打叶声》等优秀的作品都是出自黄州任上。

苏轼在黄州呆了四年,“量移”河南临汝,继续团练副使。他的儿子苏迈将要去饶州的德兴任职,苏轼在赴临汝的时候送儿子至江西的湖口,游历了石钟山,写下著名的游记散文《石钟山记》。

《石钟山记》原文

《水经》云:“彭蠡之口有石钟山焉。”郦元以为下临深潭,微风鼓浪,水石相搏,声如洪钟。是说也,人常疑之。今以钟磬置水中,虽大风浪不能鸣也,而况石乎!至唐李渤始访其遗踪,得双石于潭上,扣而聆之,南声函胡,北音清越,桴止响腾,余韵徐歇。自以为得之矣。然是说也,余尤疑之。石之铿然有声者,所在皆是也,而此独以钟名,何哉?

元丰七年六月丁丑,余自齐安舟行适临汝,而长子迈将赴饶之德兴尉,送之至湖口,因得观所谓石钟者。寺僧使小童持斧,于乱石间择其一二扣之,硿硿(kong)焉,余固笑而不信也。至莫(暮)夜月明,独与迈乘小舟,至绝壁下。大石侧立千尺,如猛兽奇鬼,森然欲搏人;而山上栖鹘,闻人声亦惊起,磔磔(zhe)云霄间;又有若老人咳且笑于山谷中者,或曰此鹳鹤也。余方心动欲还,而大声发于水上,噌(cheng)吰(hong)如钟鼓不绝。舟人大恐。徐而察之,则山下皆石穴罅,不知其浅深,微波入焉,涵澹澎湃而为此也。舟回至两山间,将入港口,有大石当中流,可坐百人,空中而多窍,与风水相吞吐,有窾(kuan)坎镗鞳(ta)之声,与向之噌吰者相应,如乐作焉。因笑谓迈曰:“汝识(zhi)之乎?噌吰者,周景王之无射也;窾坎镗鞳者,魏庄子之歌钟也。古之人不余欺也!”

事不目见耳闻,而臆断其有无,可乎?郦元之所见闻,殆与余同,而言之不详;士大夫终不肯以小舟夜泊绝壁之下,故莫能知;而渔工水师虽知而不能言。此世所以不传也。而陋者乃以斧斤考击而求之,自以为得其实。余是以记之,盖叹郦元之简,而笑李渤之陋也。

这篇山水游记开头不写景色或者游历的因由,而是以议论开篇,别具特色。苏轼在第一段提出了关于石钟山名字由来的疑问:第一,郦道元说是因为“下临深潭,微风鼓浪,水石相搏,声如洪钟”,但是这个说法很多人都怀疑。因为“今以钟磬置水中,虽大风浪不能鸣也,而况石乎!”第二,唐人李渤说,他在游历石钟山时,“得双石于潭上,扣而聆之,南声函胡,北音清越,桴止响腾,余韵徐歇”,他觉得石钟山的名字一定自石上所得。但是,苏轼还是怀疑:“石之铿然有声者,所在皆是也,而此独以钟名,何哉?”究竟是什么原因呢?

答案在第二段:苏轼送儿子赴任,父子俩到了湖口,住进石钟寺,寺里的和尚让童子手持斧头,在乱石中敲击石块,发出硿硿的声音,这样来解释石钟山的来历。苏轼“笑而不信也。”夜里,苏轼与儿子乘小船去绝壁下探究真实,发现了形状骇人的巨石,和惊人心神的鸟鸣。 他们刚想放弃回转,忽然听到“大声发于水上,噌吰如钟鼓不绝”,细细勘察,原来是“山下皆石穴罅,不知其浅深,微波入焉,涵澹澎湃而为此也。舟回至两山间,将入港口,有大石当中流,可坐百人,空中而多窍,与风水相吞吐,有窾坎镗鞳之声,与向之噌吰者相应,如乐作焉。”这才是石钟山得名的真正原因。郦道元和李渤的记述都不是正确的。

通过实地考察,苏轼得出这样的结论:事不目见耳闻,就不能臆断其有无。

这一篇短文,结构独特,不像普通游记先游记再议论,而是先把议论写在篇首。行文曲折生动,在简短的文字里辗转腾挪,层次鲜明宛转。文章里用了大量的比喻拟人等手法,文字幽默风趣,灵活畅达,引人入胜。

吴楚材、吴调侯评论:“世人不晓石钟命名之故,始失于旧注之不详,继失于浅人之俗见。千古奇胜,埋没多少。坡公身历其境,闻之真,察之详,从前无数疑案,一一破尽。爽心快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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