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居

作者:非烟

   


乡居背腹皆山,时有烟霞恋翠花鸟趋陪,有溪北引蜿蜒绕村南去渐无声。鸟蝉虫雪累岁各悦耳,竹荷菊梅四时偕洗心,俱可入诗潜画恰如意耶。村居民风淳朴,躬耕樵薪学有仕。长者伉直简澹,谨慎勤俭以敦幼儿不使骄奢无节,有青壮者奔波他方持躬涉世,早夜孳孳而忠信行笃,蓄薪岁归以养老幼。癸巳岁杪,余携家小归乡居,小别一年,景物无恙人如故否?

     


绕经山涧,水浅清若无,积石叠加有闻叮当轻敲淙淙潺潺,捣衣声声山涧回鸣,有浣衣女流水而歌,声娇若画眉叼春,噫,落入谁家少年梦?犹记年少涉溪初试箭,玩伴三俩皆屏气,风微雨细不思归,斜牵木盆虾蟹各五六。呜呼,吾不闻水声久矣,正是冬无风,水无漪,却忆盛夏翠羽枕水眠。村舍依山傍倚,错落星散,有炊烟自黛瓦缓缓横逸飞檐,恋恋风神较峻缱绻。及近,犬吠起落,鸡立霜田侧目相猜疑,见有牧童饮牛嘟嘴撒气过古樟。

     


见过父亲,闲话三两句,一同去祠堂拜谒祖上。鸣炮,焚香跪禀敬请列祖有灵:俾辅荫佑子嗣,香火永传,家世和稳与人善,戒骄奢轶,不敢或忘书香流传,祖训家规肃整,必不致有丹朱不肖,嚣讼无常之子孙云云,至愚辈以下积二十三世矣。立堂前禀告父亲一年所得失,劝父亲不必事必躬亲,劳苦勤俭本持家之道,然父亲退乡居养老薪资颇有余,合当闲散若鹤,无忧散南山也。荫子孙,德乡邻是父亲为人之道,但男有二,近年亦颇进益,当为父亲分担,不致蒙羞人前。父亲千金之躯,诚宜珍重之,时而棋牌相邀,时而弄孙以娱,无病困相欺,实乃男等万幸哉。父亲历来寡言肃穆,此番竟一一应允,可喜,训诫示下仅数语,均出祖训,戒骄懒、书有恒、宜家室、善待友。男当谨遵,时时诫吾身,少时不更事,每有愚莽不逊,今犹觉乃金玉之言,字字合心也。

     


午后痴儿倦眠迟迟醒,祖孙相对笑相若,其乐也融融。邀妻登小山,天蓝洁,煦阳暖如手轻牵,前行不觉,一方镜塘静卧山麓,如玦窈然碧水盈半,石裸累累,藻藓爬痕其上,荷梗犹存杂无章,忽有瘦梅对水横枝烧。与妻言说,幼时常逃学来此嬉戏摘莲蓬,摸蚌抠鳝,曾遭大如蛇之鳝噬过手指,在众人面前颜面覆地,虽凶鳝尽落我腹肚,终不忘受辱耿耿至今。伊人拊掌弯腰,娇笑颤梅花,遥想当时小童光腚污淖忙,受辱颜窘胜红荷,偏有劣童嘲谑戏水更污面。

     


 坡势半山渐行陡峭,妻须牵行喘犹微微,歇界石,佳人斜依懒理鬓,桃面细珠有暗香,不语且宁人,忽另闻幽香袭人,怀中人亦情动,正是兰异香随风,起寻香至沟壑,见有兰齐石,数枝盎然抽出,花开错落各有致。‘而今究竟无知己,打破乌盆更入山’。妻喜极,抚其瓣,嗅其幽,怜爱复怜爱,一时人花相映娇俏,玉净,花明。两两相对良久,素洁写清绝佳人描伊人。观夫峰林堆翠,枝桠洁朗,树木疎疏谷空无尘染,鸟自对答思无邪,有兰俏立,其香冷骨,听松风漫耳,人积素澄澈,心神净,忘荣宠,渐闻天籁侵衣入鬓涤心不觉日斜斜。

       


山居夜来早,与族兄三四围炉小酌话年岁,论时事。诸兄志事各异,俱胸怀豁达,年相若则不免意气风发,稍长者语出恬淡冲融,喜忧参半念己及他天地长。薄醉乘兴归,灯光数点隐隐明灭,始悟‘邻居须得良朋始佳’真妙事。山水俱寂,久卧不能寐,耳畔似有松涛轰鸣,侧而细听,只心跳有声,观檐如敷轻霜,推窗见月,下弦勾天天如水,修竹影疏夜明净。有暖玉入怀,颈欺白月颊染胭,浅语娇蛮嗔良人。此真耶,幻耶?忽闻娇儿惊啼,景色戛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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