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我开启了《消逝与永恒:发现千年瑞金》系列书稿的写作。目前已完成9篇,其中2篇发表在本地媒体后转发于本公众号。为了督促自己加快写作进度,今天发第3篇。这篇文章曾以《寻访陆公泉》之题选入百花洲文艺出版社出版的《爱莲新言——2024年瑞金市廉政文学作品选》。实际上,这篇文章才是《发现千年瑞金》系列书稿中的第1篇。受限于字数和体裁,删除了部分文史考证和诗词引用。因是文史随笔,故此修改稿恢复了原删除的内容。文章发表后,得到一些反响。如有本市政协委员以拙文为证据和材料,呼吁在城市建设中恢复古建古迹,保留历史文脉。这正是系列书稿的初衷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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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金城南绵江河畔,有一口古泉叫陆公泉,见载于县志,流传于众口。由于日月更替、城市变迁,陆公泉逐渐消失在历史的风尘中。我曾数次独自寻访这口古泉未果。近日又起寻访的雅兴,于是与文友一同前往上吊桥街河畔。
陆公泉坐落于何处?较早记载的《舆地纪胜》仅记“藻被召去,题诗泉上”之事,《大明一统名胜志》云“泉在县西南一里”,《大清一统志》云“在瑞金县西南东明观前”。东明观旧址又在何处呢?嘉靖《瑞金县志》云“在县南一里正”。《瑞金县文物志(历史文化部分)》认定即今耶稣堂所在地,这与定居南昌、回乡小住的诗人杨晓苍先生记忆吻合。据他回忆幼时曾喝过河畔的泉水。钟明先生另提出观址或在今南岗小学,可备一说。在《东明观究竟在何处》一文中,曹春荣先生透露近人刘云僧生前曾专程邀其好友粟仲侃等人,到城南河畔的陆公井“汲水煮茶,且饮且吟”。询问周边的几位居民,得知他们幼时也曾喝过河畔的泉水。85岁的曾秀英老人住在教堂隔壁,自归嫁后一直没有移居。据她回忆,20多岁时从田里干活,经常下到泉边捧水喝,或带水回家。泉水非常清澈、干净,没有一点垃圾和泥腥味。后来修建水文站,泉就不见了。

沿着残存的古码道下去,我们在茂盛的水草和大小石头之间寻寻觅觅,希望能够捡拾到古泉留下的残石片瓦,终无所得。没有见到冰冷的泉水,只有冰冷的“水文站”三个字。流淌了千年的陆公泉,很大可能在30多年前被填埋尽毁,彻底消失了。惟见一脉汩汩流出的地下水,似乎在无声地诉说着陆公泉的昔日风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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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公泉始掘于何时不见记载,其得名源于北宋福州名臣陆蕴、陆藻兄弟。陆蕴字敦(又作惇、端)信,宋哲宗绍圣四年(1097)进士。陆藻字敦(又作惇、端)礼,宋徽宗崇宁二年(1103)进士。二陆与瑞金有密切渊源。《西江志》、雍正《江西通志》云:
宋大观中,太常少卿陆蕴坐议原庙不合,谪瑞金令。与弟藻同游此,烹泉瀹茗。有“轩前山色依然绿,溜下泉声漱玉寒”之句。后召还,邑人遂以“陆公”名泉。
同治《瑞金县志》记“陆公泉”引用了以上省志,介绍“陆蕴”又云:
大观三年,以太常卿坐议原庙不合,谪任。
由此可知,二陆是在北宋徽宗赵佶大观三年(1109)来到瑞金的。兄陆蕴“坐议原庙不合”(对正庙之外另立宗庙一事朝议不当)被贬为瑞金知县,弟陆藻随同。
但两人在瑞多久?何时离去?县志语焉不详。我们只能从其他史书寻找线索。
南宋鄱阳人洪迈《夷坚志》记载了一则有关南康神惠庙碑的故事。神惠庙碑文作者曾做梦游水神顺济王(鄱阳小龙)的宫殿,顺济王预言他将来会官至显位,并委托他为自己的神庙撰写碑文。后来,他来到某县做官,此时梦中那座神庙竟然神奇、迅速地建造好,他便如约写好碑文,记下这个离奇的故事。这个县就是南安军南康县(今赣州市南康区),这个作者就是陆蕴的弟弟陆藻。洪迈曾任赣州知州,这个故事应该有几分真实性,并非信口胡诌。
请看故事的开篇:
大观三年秋,长乐陆端(信)蕴,自太常少卿坐议原庙不合,谪为虔州瑞金令。其弟端(礼)藻在京局,亦丐去,得武夷冲佑观,随之官。
这里记载了更为详细的情况。陆蕴是大观三年秋天被贬瑞金的。陆藻本来也在京城当官,看兄长被贬,便主动上书请求同担罪过,自请贬职。朝廷给了陆藻一个武夷山冲佑观的祠俸官闲职。陆藻就跟着兄长来到瑞金。
那么,二陆是何时离开瑞金的呢?
先看陆蕴。据《宋史》载,陆蕴离开瑞金后,“还为太常,进国子祭酒、中书舍人。”注意这个“还”字。还,通“旋”,迅速之意。说明他很快就离开瑞金,参考陆藻离开赣州的时间,具体年份应为政和元年。“还”也有动词“恢复”、副词“仍然”之意,说陆蕴官复原职,仍然担任太常少卿,亦可通。
再看陆藻。故事中记载:
(大观三年)十一月罢祠入京,调南安军南康丞,复归瑞金。政和元年八月至官。
陆藻并未做多久的祠俸官便进京去了,不久接到南安军南康县丞的调令,又重回兄长任职的瑞金,直到政和元年(1111)八月才到任。
根据以上记载,可推知陆蕴瑞金知县任期大概为大观三年秋至政和元年(1109—1111)。陆藻滞留瑞金的时段可稍具体些,大约为大观三年(1109)十一月至政和元年(1111)八月,期间还入京候任。两人在瑞金的时间就是两三年。
关于陆公泉,史书上出现“乌龙”——人物及其朝代之误。较早记载的《舆地纪胜》云诗句作者为宋人陆藻,但江西旧志说陆藻兄弟是唐人,《方舆汇编》又说题诗人是唐人陆藻,得诗人是宋人陆蕴。历史就像是千年深井,堆积了太多的淤泥,需要疏源浚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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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陆氏兄弟二人在瑞金留下什么政绩呢?县志语焉不详,但记载了二公在绵江河畔“烹泉瀹茗”,有“轩前山色依然绿,溜下泉声漱玉寒”之句。邑人为了纪念二陆,把两人品茗吟诗的清泉取名“陆公泉”。
“轩前山色依然绿,溜下泉声漱玉寒。”我吟咏着陆氏二公在瑞金“烹泉瀹茗”时留下的惟一残句,想象着当年的风雅。两人站在开阔的长廊上,打开窗户,一边品茶,一边看山。茶是青绿的,山也是青绿的。“轩前山色依然绿”,如此青绿,如此生机盎然。“溜下泉声漱玉寒”。泉水从水槽流下,倾泻石上,发出美妙的玉石声,让人感觉清寒之意。
尽管只有两句,近千载之后让人读来依然觉得陆公泉的风景有声有色,宛在目前。作者似乎不知被贬谪的身份,只顾陶醉于眼下的美景、杯中的清茶,忘怀得失,宠辱不惊。生命不应该像山这样郁郁葱葱、像水这样干干净净吗?想到这里,我不想再去考证作者究竟是兄是弟,就当是兄弟吟诗联句也无妨。南宋文坛领袖刘克庄曾写下“大陆题诗小陆和,宝鞍画戟传呼过”的诗句,说的就是这兄弟二人题诗唱和。既有唱和,想必也有联句的雅事。你一句,我一句,就像两人在仕途上你进我也进,你退我也退。这种兄弟情深,不禁让我们想到苏轼、苏辙两兄弟。苏轼蒙难时,苏辙也是请求解除自己所有官职,来替兄长赎罪。二苏与二陆,不愧都是难兄难弟啊。
赣州、瑞金,这是二陆人生的转折点。闯过人生的最大险滩,经过仕途的至暗时刻,两人开始触底反弹。离开赣州之后,二陆官运亨通,得以善终。当兄弟二人安度晚年在老家福州回忆一生的经历时,想必不会忘记当年在瑞金度过的至暗时刻,不会忘记绵江河畔吟诗品茗的慢生活,不会忘记“轩前山色依然绿,溜下泉声漱玉寒”的一汪清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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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徽宗宣和壬寅年(1122),二陆同乡、福建顺昌人邓公衎(明清县志“秩官志”均误作“邓衍”,详见拙文《当日题亭曾有客——宣和年瑞金邓知县与六友堂迷案寻踪》)到任瑞金,期间在陆公泉侧修建了一座亭子,名曰“洁襟亭”,取襟怀洁净如泉水之意。从此陆公泉成为瑞金一方名胜,引来绵绵不绝的寻访者到此观山看水,品茗吟诗。
这些诗歌千百年后吟之诵之,感觉齿颊之间依然留有泉香和茗香。
脉脉流泉石底清,品题原自陆公名。
白分玉乳能多少,甘比金山莫重轻。
七碗漫尝分雪韵,一瓢澄冷对松声。
不须任子盂间置,泉自知心月自明。
这首《陆公泉》为知县潘舜历所作。他是福建长乐人、二陆的同乡,于万历四十年(1612)到任瑞金。潘知县主政六年,颇有政声。这首诗把陆公泉与天下名泉丹阳的玉乳泉、金山的中泠泉相比,表达了以泉为鉴、洁身自好的心志。
只隔一溪水,来寻废寺前。
听闻寒碧处,传自大观年。
乳窦眠云细,苔衣酿露圆。
品题逢陆羽,不让第三泉。
树影阴蜷曲,山根脉蚓穿。
臣心惟鉴此,秋水映来鲜。
风月桥边市,牛羊草上烟。
留兹一片石,清节忆前贤。
这组五律《陆公泉二首》为河南光山人张西铭所写。作者于清嘉庆三年(1798)十二月署任,四年(1799)十一月离任。县志记载其“廉洁自持,爱民如子,尤加意人材”“在任一年,政简刑清”。在瑞留下七题诗。这组诗第一首尾联“品题逢陆羽,不让第三泉”将同样以陆氏命名的天下第三泉余杭陆羽泉相提并论,以“臣心惟鉴此,秋水映来鲜”表达臣心可鉴的忠贞、清正廉洁的节操。张知县另有五古《试士歌》洋洋千言,集中体现作者热切的爱才之心、坚定的选才之志。其灵感或许源于苏轼《试院煎茶》,其中“譬彼清洁品,冰雪明玻璃”让人联想到陆公泉。我们可以想象出张知县带着士子前往陆公泉汲取文思源泉、激发进取精神、感念深恩大德的情景。
张西铭知县吟哦之声方毕,立即引来诗友相和。如邑人危肇祥不仅依原玉和诗,而且作画赠给知县。来读这组《次邑侯张恕堂先生陆公泉原韵并绘图呈赠》:
选胜溪南外,搴裳野渡前。
漱流寻古迹,刊石出当年。
一勺银光白,盈科月影圆。
怪他廉让井,又接第三泉。
坡向溪头转,桥从石罅穿。
冰壶原皎洁,空水共澄鲜。
仙观余芳草,渔人唱晚烟。
写成图一幅,今昔汇名贤。
这组诗描写画作呈现的生动画面,触发我们对陆公泉及其周边景物的怀想。“搴裳野渡前”,如今诗中的野渡已然消失,只留下被断砖蔓草侵袭的古码道。“刊石出当年”,是指旧志书上误载陆蕴知县搜得刻有两句残诗的石碑。“仙观余芳草,渔人唱晚烟”,上句“仙观”即东明观,“芳草”即相传苏轼《瑞金东明观》诗“翠草玄芝匝地生”中的“翠草玄芝”;下句“渔人唱晚烟”指绵江八景之一的“浮波烟艇”。这些景象与陆公泉一同构成瑞金城南的经典图画和鲜活印象。
再来读几首邑人诗作。
袁斌《陆公泉感赋》诗云:“东明观下水粼粼,漱玉碑残几度春。当日题亭曾有客,而今浚井可无人。岸颓石槛埋青藓,帆去江心散绿苹。莫讶推迁人事易,眼看碧海已扬尘。”借描写陆公泉的荒凉景象抒发人事变迁的感慨。
谢谟《陆公泉》颔联云:“太常冰玉泉同洌,明府风流水共清。”夸赞太常少卿陆蕴、知县张西铭清洁不染的品性。尾联“轩前山色依然绿,地以人传万古名”引用陆公诗句,点出地以人名的道理,在各个城市竞相打造名人文化的今天尤其具有现实意义。
谢开仁《陆公泉》尾联云:“南楼初月上,夜色画桥边。”聚焦陆公泉周边的美好夜景。泉声月色,烟柳画桥,昔贤的风流雅韵,至今令人神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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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完这些题咏陆公泉的诗句,我不禁想:为什么在二陆之后有那么多人接踵而来寻踪题诗呢?是这口泉的水非常甘甜清冽吗?是二陆的诗作得好吗?我得出的答案是:二陆的人品和官品。
重点说说陆蕴。陆蕴是一个怎样的人、怎样的官呢?
他公正。在被擢升为御史中丞时,陆蕴考虑到与副宰相余深同为福州人,特地上书请求回避。宋徽宗劝慰说:“回避是要防范有关官员不能忠诚为公。你是我所了解的人,哪是一般官员能相比的?”可见陆蕴公正无私的品格。
他正直。作为一个谏官,陆蕴敢于指斥朝中权贵和官员肆意侵犯民财、白领官饷,敢于严厉批评皇上诏书前后矛盾、赏赐违规过度、宠幸私室不分尊卑,正体现他性格耿直爽利的一面。
他清廉。正如前面所说,陆蕴敢发诤言,理直气壮,可见他洁身自好。所谓“打铁还需自身硬”,在陆蕴身上得到集中体现。
由此,我们明白:陆蕴、陆藻兄弟两人在瑞金停留的时间不过两三年,兄长在瑞政绩也不见详细记载,却能够凭借陆公泉而为后世主官和百姓长久怀念,是因为他们具有为官一任、造福一方的担当,具有理直气壮、义正词严的正直,具有如泉之清、如镜之明的廉洁。他们烹茶吟诗,其意并非表面看起来的那样追求隐逸、风雅,而是对前贤比如吴隐之在广州写贪泉诗、范仲淹在绍兴掘清白泉的效法,表明坚守清正廉洁的心志。而后人对二陆烹茶吟诗行为的效仿,实际上也是表达对两人高尚品格的希贤思齐。榜样的力量激励着后任。例如任职瑞金六年的陆蕴同乡潘舜历,率先垂范捐出薪俸,倡导邑人修建文兴塔、云龙桥、毓秀庵,重修学宫、阳明祠,改浚绵江河堤,为发展瑞金文化、教育、水利等事业作出卓著政绩。而瑞金一代代百姓对陆公泉的接续寻访,正源于殷切期盼好官的深层心理。至于泉水甜不甜,品茗不品茗,吟诗不吟诗,似乎倒也无关紧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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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轩前山色依然绿,溜下泉声漱玉寒。”读着陆公的残诗,望着河畔的残垣,我忽然想能否重新“挖掘”陆公泉。据了解,水文站也要拆除。在拆建之时,如果千年古泉能够重见天日,那真是天大的幸事。无论陆公泉能否被重新发现,陆公以及其他贤令的风范、陆公泉的滋养需要永远流传下去。“百姓谁不爱好官?”我们期待陆公泉的“重建”,就像期待一任任像陆蕴、陆藻这样的好官,为瑞金人民做实事,让瑞金人民纪念千秋万代。
“臣闻求木之长者,必固其根本;欲流之远者,必浚其泉源;思国之安者,必积其德义。”唐相魏征的名言,至今令人振聋发聩。毛公泉既已疏浚流长,何妨让陆公泉开掘源远?如此,则今日我等河畔之寻踪,虽未见甘甜的泉水,亦可谓不负此行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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