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蟹男的月光魔咒(62):不如不见

六十六

如果我的大学生涯能截止到1996年的元旦就好了。那样的话,我至少还可以把一切都留在1995,挥挥手和一段感情作别,逼自己开始新的生活。可命运偏偏爱开这种玩笑,它不会因为你痛苦,就在你伤口上少撒半分盐。

送出千纸鹤的第二天晚上,外教的口语课因斯蒂文老师生病而取消。我正打算离开教室,柳林溪忽然递来一张纸条。上面写着:“苏若伊八点半在教室等你。”

我盯着那几个字,指尖用力到纸页边缘微微发潮。教室里的人正三三两两地散去,椅子腿摩擦地面的声音刺耳得让人心烦。

我拿起笔,连一秒钟的犹豫都没有,在背面写下:

“有必要吗?今晚我很忙。如果是学生会的公事,请明天找我。”

写完,我把纸条折成一个极小的方块,塞回柳林溪手里,语气平淡得像在交代工作:“把这个给她,告诉她,不用等了。”

柳林溪捏着纸条,欲言又止。

是啊,此时我们之间除了学生会的公事,还能谈什么?她肯定不是受了感动而来接受我的感情的。去听她说那种电视剧里最俗套的话吗?——“你真的很好,但是……” 重复这种早已写烂的桥段,究竟有什么意义?

我估计苏若伊多半不会罢休,索性躲到了大一的102班,坐在龚智妍旁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九点左右,宿舍老大找到我,说刚才有女生到宿舍找我。我几乎不用猜就知道那是谁,便装作若无其事,没有理会,继续低头做自己的事。

事到如今,我们之间还有什么可说的?想对她说的话,都已经写在那个本子里了;而她想对我说的,无论是什么,对我来说,都已经没有意义了。

我只想离她远一点。靠得越近,心就越疼。

第二天是周五,我干脆旷了一天课,逃回了家。

可回到家里,也并没有因此轻松多少。周末的时间变得格外难熬,像是每过一分钟都要在心上磨一下。

我不想一个人闷着,我得找个人陪我。但这个人不能知晓千纸鹤的事。我想到了小学同桌郭萃绡,上次她打电话说拿了工资要请我吃饭。于是我把她约了出来。她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也什么都没说,只是让她陪着我在海河边慢慢走了半个多小时。那天风有点冷,街上的行人并不多,我们就那么并肩走着,谁也不多话。我需要的也不是安慰,不过是有个人陪着,不让我彻底掉进那团情绪里去。

现在回头看,我后来之所以知道该怎样陪温茉寒熬过失恋,大概也和这一天有关。因为我早就在那时候明白了,人最难受的时候,未必要把话都说出来,只要身边有个人陪着,哪怕一路沉默,也能勉强把那一阵熬过去。一个男人的成长,有时并不在于他学会了多少道理,而在于他挨过了多少疼,最后终于知道,该怎样把手轻轻搭到另一个同样疼的人肩上。

说到底,这还是我的老套路。月亮伤了我,我便本能地去找一颗星星,借一点温度,把那一阵最难熬的时光撑过去。

周一回到学校,在阅览室看书的时候正巧碰到了苏若伊。

这样的偶遇,若在一年前,我一定会惊喜得心口发热;可现在,我只能低下头,装作没看见。阅览室里很静,窗外的光透过玻璃斜斜落在桌面上,灰尘在光柱里轻轻浮动。她从我身边走过去时,我甚至闻到了她身上极淡的香气,可我偏偏不肯抬头。

没想到,她并没有对我视而不见,反而递过来一张小纸条。

哎,总躲着也不是办法。“您”这个客气词她都用上了。那好,我就看看你到底想说什么。于是我在纸条背面写道:

“晚上我在广播站等你。”

为了创造一个私密的对话空间,我去找了系辅导员要了广播站小屋的钥匙。

快八点的时候,她来了。

广播站停播一段时间了,磁带盒和稿纸堆在一边,窗外是一片暗沉沉的夜色。她站在门口,手里紧紧攥着我用来写小说的那个本子,脸上竟有一点少见的慌乱。

“你还是把它拿回去吧。”她走到桌前,把本子往桌上一放,动作有些重,发出一声闷响。她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微微发颤,“你觉得……把那么大段大段的内心独白写在一个本子上,拿给人家去看,真的好吗?”

我原以为她三番两次找我,是为了把千纸鹤还我,不想她在意的却是那个本子。

我靠在椅背上,连手都没伸去碰那个本子。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有什么不好?那是我要对你说的话,你是当事人,我不觉得放你那里有什么不妥。”

“可这太沉重了!”她终于忍不住提高了音量,眼眶瞬间红了,“你让我怎么收?”

“那是你的事。”我的声音比她更低,却像刀子一样冷,“东西既然送出去了,就没有再拿回来的道理。你不喜欢,大可以把它锁进抽屉,或者干脆一把火烧了。我送的是我的心意,不是要逼你签的卖身契。”

她愣住了,嘴唇微微张开,似乎想反驳,却又被我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堵得说不出话。她看着我,眼神里的慌乱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你……”她咬了咬下唇,声音低了下去,“你非要这样吗?”

我努力挤出一丝笑容,没有在说话。

“也许今晚我不该来的。”她站在那儿,肩膀轻轻往下一沉。那一刻,我清楚地看到她眼底的光暗了下去。她没有再说话,只是默默地转过身,推开门,走进了外面的夜色里。

我在赌那些东西她多半是不会扔掉的。只要不扔掉,就总会有再看的一天;只要再看,她就不会彻彻底底地把我忘掉。

我甚至设想过这样的场景:多年以后某个黄昏,她收拾旧物,不经意间一个本子从抽屉里滑落。打开泛黄的纸页,往事纷至沓来,那些旧日的时光里,有我。


【50岁的注脚】

三十年后,我得对那个写纸条拒绝苏若伊的少年说一句:干得漂亮,但也真够狠的。

当时我以为自己不愿见她,是因为心痛;现在回头看,我其实是在为我人生中第一个“死局传奇”补上最后的落款。

我如果见了她,听她温柔地道歉,我心里的恨就会散掉,我苦心经营的那点“沉重”也就立不住了。所以我必须躲,必须冷,必须用“如果是公事请明天找我”那样的口气,把她钉在愧疚的柱子上。

苏若伊想还我本子,那是她在向我请求一种精神上的赦免。只要我收回本子,她就不用再觉得欠我什么。但我没给。我不仅没给,还告诉她“你可以烧掉”。我知道她舍不得烧,我就是要让她带着这份沉重走下去。

二十岁的我,把这叫作“对感情负责”;五十岁的我,知道这更像是一种执拗而残酷的占领。

苏若伊黯然离开的时候,我赢回了面子,却也亲手杀死了我们之间最后一点“相视一笑”的可能。但当时的我必须这么做,因为只有这样,这个故事才够沉重,才够让她记一辈子。

现在,那个本子终究还是回到了我手里。而我后来又写了一本《我和苏若伊的故事续》给她,并承诺要把第一部重写一遍。我这究竟是不放过她,还是不放过自己?二十岁的我立誓要让她记我一辈子,到头来才发现,真正记了一辈子的,恰恰是我。

有时候我也会想,如果当年我收回了那个本子,微笑着和她告别,那三十年里,我的心会不会轻松一点?也许会吧。可那样的人生,又未免太轻了些。对当时的我来说,爱若不能成全,至少也该留下分量。只是这分量最后压住的,不只是她,也有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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