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文革前的高中毕业生,下乡十年,从黑龙江农场回到城市父母身边时已经30多岁了。
计划经济时代,街道管分配工作。我的年龄让他们犯了难。去工厂当学徒工?年龄太大,可能师傅比我还年轻!后来,那个街道的同志说,要不你去卫生队吧,让你学开车。当时我觉得卫生队这个名声不好听:让我开飞机不也还是在街上扫垃圾吗?就坚持没有去。现在想起来,肠子悔青了,那可是妥妥的事业单位呀!
我们家有一个邻居,当时在食品公司负责招工。他说,到我们公司来吧,我给你找一个好单位。这个单位是该市食品公司的蛋品批发部。于是我就去了。报到那天呢,我一看,只有我是一个男的,其余的都是20岁左右的小姑娘,我鹤立鸡群,很是尴尬。
那时,鸡蛋都是由各县的供销社从乡下农民家里收购的。除了年节,每天我们单位都会有送鸡蛋的卡车来。尤其是过了正月十五开春以后,鸡蛋的产量高起来了,每天来我们单位送鸡蛋的卡车络绎不绝。每车都是满满的装鸡蛋的箱子,每箱大概是四五十斤的样子,也有不标准的大箱子。那时的卡车也啥型号都有,解放牌,苏式嘎斯,东风,还有日本的三菱。我的工作呢,就是当卡车进了单位大门儿以后,爬到车上,先是点数,然后按10%或者5%的比例,让卸车工人从车的不同部位卸下准备验质的鸡蛋,这几箱鸡蛋送到一个车间,那就是照蛋车间。照蛋车间像电影院,黑黑的,车间里密密麻麻一个挨着一个的是灯箱,灯箱前坐着女工。她们两个手从蛋箱里把鸡蛋一个一个的拿出来,放到灯下去看有没有“硌窝”和“贴皮”甚至毛蛋。这都属于不合格的鸡蛋。“硌窝”就是被挤坏有破皮儿的。“贴皮”就是时间很长,蛋黄贴在蛋皮上发黑了的鸡蛋。我选的这些样品箱的鸡蛋经过照射以后,他们把破损率和贴皮率写在化验单上,这一车鸡蛋的总的质量就折算出来,然后我们单位就按这个质量和下面供销社结算。除了这些验质的鸡蛋,所有的鸡蛋都要过灯照一遍,以保证上市鸡蛋的质量。我们城市里的居民恐怕想不到,他们吃的每一个鸡蛋都经过了一位女士的手。这些女同志天天坐在那里一个个检验鸡蛋。车间里没有暖气,冬天的鸡蛋是冰冷的,她们即使戴露指头的手套也是很受罪的。但是这些女工们没有额外的补贴,她们也没有什么怨言。我们单位里,最多的东西就是一摞一摞的鸡蛋箱,另外还就是很多很多的麦秸。所有的鸡蛋箱里面都要垫麦秸,免得鸡蛋在运送过程中由于颠簸造成损失。这样的工作环境是比较简陋的。
当时的鸡蛋我敢保证没有“科技狠活”儿,因为那都是从农村农民手里一家一户收购上来的。记得有的时候由于旺季鸡蛋比较多,各地的运输力量不够,就鼓励农民直接把鸡蛋送到我们单位来。于是我市郊县农民他们就自己驮着鸡蛋送来。都是用那种二八大杠自行车,后座一边儿一个,绑着两个大筐,筐里面装满了鸡蛋。今天想起来这些农民真是能干又不怕吃苦。他们走乡串村收上鸡蛋,然后骑行数十里送到城里,小心翼翼,不敢有一点儿疏忽,万一出事那损失就大了。那时候我单位门前送蛋的自行车特别多,排队排得好远。时逢夏季,扶着车把的农民一个个风尘仆仆,汗流浃背。卸车的时候自然是格外精心,一丝不苟。万一检出个破蛋,也不能浪费,一仰脖喝进肚子里。结算的时候,他们就愿意要毛票,因为收鸡蛋时省得找钱麻烦。结算时就要挨着个喊他们的名字。那些农民的名字千奇百怪,非常好笑。让人忍俊不禁。有一次,有个叫“于公鸡”的,一喊出人名来,所有的人都乐了。说这是夫妻俩分工合作吧?女的管下蛋,男的管送货。
当时计划经济时期,鸡蛋是配给的。街坊邻居经常有人找我,比如谁家的媳妇儿坐月子呀,或者有什么病需要调养啊,让我帮忙买鸡蛋。我就去找业务科长批条子。业务科长跟我打趣儿说,不给谁批也得给你批呀,这鸡蛋不都是你收进来的吗?
计划经济时期,我们单位就是个赔钱单位,少赔就是赚。随着市场经济到来,物资日渐丰富。这个单位就解散了。职工们都分散到了一些基层商业部门。在这个蛋品批发部工作了五六年,还是很怀念那个单位的。偶尔回忆起来,还能想起那些任劳任怨的职工,和那些照鸡蛋的唧唧喳喳的姑娘们,愿他(她)们这几十年风雨过后一切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