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闲静,陪着母亲出门寻觅野菜。脚下泥土松软温润,清风裹着草木清香扑面而来。各类野菜各有落脚之处,苘麻菜丛生在田间地头,挨着庄稼蓬勃生长;婆婆丁则偏爱扎根在杂草丛生的野地间。
抬手搭着凉棚放眼望去,连片的婆婆丁铺满草地,金黄的小花肆意绽放。心里不由得感慨,平日里特意找寻,常常难觅踪影,如今却撞见这般大片景致。
花开过后植株便渐渐长老,慢慢就凝结成轻盈圆润的球状种絮。待到时机成熟,风一吹,种子便随风四散飘荡,落在哪里就在哪里生根发芽。也常有飞鸟啄食种子,伴着鸟兽的足迹,把生机带到各处山野土地,年年岁岁生生不息。
这野菜生长也有规律,但凡寻到一株,周边必定簇拥着一大丛,让人驻足不愿挪动脚步。
我和妈妈恰好走到一棵高大的树下,浓密枝叶撑开天然凉棚。母亲低头专心挖菜,我便移步到周边四处搜寻。等我悄悄走到她身旁时,母亲猛地抬起头,笑着打趣:“还以为是旁人瞧见这片野菜,也过来挖菜啦。”简简单单一句话,惹得我俩相视开怀大笑。
母亲久久俯身劳作,年岁渐长,腰身早已不如从前利落。起身时只能双手撑着膝盖缓缓借力,慢慢挺直腰背,我连忙上前轻轻扶住她,她轻声叹着:“不行不行,得坐下来歇一会儿。”
一旁刚好有一处平整的小土坡,母亲顺势坐下休息。身旁遍地都是熟透的蒲公英绒球,蓬松又轻盈。母亲随手摘下几枝,我们一前一后,轻轻对着绒毛吹气,白色絮絮随风漫天飞舞,飘向远方。
那一刻我刚好拍下视频,后来做成短片给妈妈看,她笑得格外开心,连连说着真有意思。刚刚满身的腰酸疲惫,仿佛都随着飞舞的绒絮一同消散,只剩下满心轻松与欢喜。
采回的野菜,配上小葱、香菜段,一同蘸上鲜香的鸡蛋辣椒酱,入口滋味十足。吃着吃着,妈妈便忆起了陈年艰苦岁月。
母亲缓缓讲述,从前国家偿还苏联外债,举国上下人人勒紧裤腰带过日子。那个年代粮食极其珍贵,村里实行严格的四六分粮制度:青壮年劳力分得六成口粮,老弱孩童无劳作能力,仅能分得四成。口粮本就微薄,根本不足以饱腹,家家户户日子都过得拮据窘迫。
为了活下去,山野间遍地的野菜便成了穷苦人家的救命粮。家家户户粗粮掺野菜,默默扛过了举国清贫、物资匮乏的艰难年代。
后来时代发展,生活日渐富足,粮食再也不愁短缺,野菜渐渐退出了人们的餐桌,大多采摘回来喂养家中鸡鸭,野菜从“救命充饥”,慢慢变成了岁月的过往印记。
听着母亲的絮语,我的思绪也飘回了遥远的童年。年少暑假,最欢喜奔赴乡下姥姥家。辽阔原野藏尽人间欢喜,跟着姥姥、老姨穿梭在田埂林间,掐一把鲜嫩苘麻菜,挖几株小巧玲珑的小根蒜。山野寻宝的时光纯粹又热烈,盛满了我一整个童年的无忧无虑。
记忆深处,还藏着一段细碎又忐忑的旧时光。从前奶奶常独自出门挖菜喂养家里的小鸡小鸭,年幼的我独自留守家中。
那些年时常听见家里人说,有小偷入室,某某家被盗的事情,心底满是惶恐不安,总怕有生人贸然闯入。
一遍遍跑到窗前向屋里张望,仔细打量四周动静,确认平安无事,又乖乖坐在院门口,静静等候奶奶归来。小小的身影,守着小小的期盼,是独属于童年最柔软的记忆。
岁月辗转,流年更迭。
曾渡人荒年、慰藉清贫的山野野菜,如今成了世人偏爱、天然纯粹的山野美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