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读过一篇微型小说。讲的是主人公“我”有一天回家,发现在包里找不到大门钥匙了。此时,他家对门的邻居看到他回来,便过来对其说明情况,并把钥匙交给了他。原来是“我”早上离家时,忘了把插在门锁上的钥匙取下来,是对门邻居好心把钥匙拔出保管起来的。然而“我”在得到钥匙后却惴惴不安起来。他疑心邻居会不会趁其不在家时,用钥匙打开他家大门进去过?甚至,会不会已经配制了大门钥匙备用?“我”老婆的反应更是激烈,嚷嚷着要把门锁换掉。但还没等“我”开口,对门邻居自己倒先登了门,他涨红着脸,吞吞吐吐地表示:我老婆希望你家能换一把新锁,免得产生猜疑和不安。最后“我”家和邻居家各自都换了把新锁,此后,两家人在楼道里相逢,各自都挤出了心照不宣的尬笑。
读罢掩卷,我不禁感慨良久。想不到,一串小小的房门钥匙,一份邻居的好心好意,就这样在一来一往的猜疑中,变成了一场小心翼翼的角力。事实上,双方都是好人,谁也不存在害人之心,可是人心隔着一道门,那扇门又上了锁——于是就只好这样怀着猜疑,揣着提防,用尴尬的笑容来维持邻里关系。这大概就是如今人与人之间关系的真实写照:信任的缺乏,竟然要靠互换门锁来维持邻里关系的平衡。
这让我想起五十多年前生活在上海外婆家时,那些老式石库门民居内的门和锁给我留下的印象。在这些老式建筑里面,各房间之间不像如今用砖墙来隔开,只是用一层薄薄的板壁来分隔,那些房间门也是简陋的木板门,只在门和门框上装一副铁皮搭扣。平日里有人在家时,房门就这么敞开着,任由穿堂风无阻畅通。如有事需长时间外出,也只是拉上门,并在门搭上挂一具小小的挂锁——那种锁轻得几乎没有分量,只需用手扭动就能扭断,所以,与其说是在防盗,倒不如说是在告诉来人:“主人不在家。”俗话所说的“只防君子,不防小偷”,大概指的就是这种门和锁吧。
记得有一次,我外公去单位参加退休职工会议,他上午离家时,外婆和我都在家,所以他没带钥匙。但没料我中午吃饭时被鱼刺卡住了,必须立即去医院治疗,外婆考虑到外公要回家,在我们去医院前,她把门钥匙交给了底楼前客堂的宁波外婆,让她转交给我外公。此时宁波外婆正在洗菜,她接过钥匙往口袋里一掖,只说了句“晓得了。”便低头继续洗她的菜。我外婆也不再多嘱托半句,那神态自然得仿佛把门钥匙交给邻居,就如同随手在桌上放一只碗那样寻常。这样的事如放在今天来看,简直是不可思议,谁会轻易把自家房门钥匙交给邻居呢?可在那时候,板壁虽薄,人心却宽厚;门锁虽易断,信任却牢固。在我的印象中,弄堂里每户人家的房门仿佛都是这样,敞开是信任,关闭亦不代表提防,邻里之间的关系,是彼此信任、坦诚相待。
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城里人对门、锁及锁门的意识是如此坦然,对生活在农村的乡里人来说,那就更是把门、锁,以及锁门视为可有可无的摆设和动作。六十年代末我曾在萧绍农村的老家生活过一些日子。记忆中,老家古宅的两扇杉木大门,每天清晨在“吱嘎、吱嘎”的声响中被打开后,一整天都是敞开着的,从不见在白天有被关闭过,甚至是在北风凛冽的大雪天也一样。一年四季的清晨,大门被开启后,老家人吃过了早饭,就陆陆续续地外出去田间劳动,家里只留下祖母和我,偌大的古宅便显得空空荡荡的,安静得只能听到轻风吹拂屋内日历纸的声音。
有时候,祖母带着我到后园里去打理菜地,或是去池塘埠头洗涤东西……家里的大门就那么敞开着。我问祖母:“有人来了怎么办?”她会笑着说:“霍格会来?霍格会到伢屋里来偷东西?”我想想也是,祖母说的有道理。到了夜晚,老家人会从大门背后取下男人手臂一样粗的木门栓,横着嵌进两扇大门背后的凹槽里,算是闩上了大门。有时家里有人外出迟迟未归,祖母就会在堂屋里点一盏洋油灯,那两扇大门就半开半阖地立在那里,随时准备迎接夜归的家人。那时候,村里的人家大多都没有在白天锁门的习惯,好像也少有防盗的意识。对老一辈人来说,似乎觉得锁门反倒是一件奇怪的事。对比今昔这种现象,不得不让我感叹旧时民风的敦厚与淳朴。
然而,不知从何时起,人们对门、锁的牢固要求,几乎达到了难以置信的地步。如今,无论在城里,还是在乡村,随处可见装有坚固防盗门的人家。对门锁的改进更是五花八门,从最初的弹子锁,到密码锁、IC卡锁、指纹锁、人脸识别锁,再到指掌静脉锁,这种通过红外线成像扫描静脉的门锁,据称无法复制。还有一种具备AI3D人脸识别能力的智能门锁,配合摄像头的全景监控,门外有任何动静,手机便会推送消息提醒。据说有一种以太阳能充电的智能门锁,厂家声称可实现永久续航,人类把门和锁的防盗保护功能发挥到了极致。之后人们各自生活在封闭的环境里,谁也不愿靠近、搭理谁,使邻里关系变成了如刺猬那样难以接近的冷漠状态。
对于这种社会现象,不清楚他人是怎样看的,我有时会想,这是一个值得深思的世间悖论,人们舍得花钱来不断巩固家的大门和门锁,尽可能把家牢牢圈在一个与外界隔绝的范围里,可结果却把最需卸下防备的心门也加上了一把难解的大锁。以前的人们不在乎门、锁和锁门,然日子却过得坦荡舒心;而现在的人们把大门锁得牢牢的,甚至还加上了远程报警系统,照理说该是高枕无忧了——可是那种最古老朴素的信任,那种把家门敞开迎接一切的勇气,却在这层层叠叠的安保措施中悄无声息地消失了。或许,我可以这样说,门锁改进得越坚固,人之间的信任就显得越脆弱。世间会产生这样的现象,也许是人们所始料未及的结果吧?
如今,我在城乡看到那些牢固无比的防盗门和门锁,偶尔也会想起从前外婆家里的那些简陋木板门和挂锁,想起农村老家那两扇整天敞开的大门,在那里,风可以吹进来,阳光可以洒进来,就连那些迷路的流浪猫狗也可以摇着尾巴钻进来…… 从表象来看,这门似乎什么也不曾拦住。可仔细想想,它们未尝不是守护了人心中最珍贵的东西,那就是人与人之间不必言说、也永不断绝的信任与善意。由此说来,这样的门和锁,实在是比任何高科技的防盗门和锁,显得更加坚固,也更加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