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巧取三座城

奇计少死伤

本章场诗

巧布疑云乱寇盟,一枰轻取淮西城。

兵戈不动锋芒敛,谈笑功成四海惊。

幕府争夸谋士智,荒村暗碎庶民生。

从来霸业升平册,半是功名半是倾。

淮西地界,襟淮带岗、山水交错,是江南西北最紧要的门户屏障。此地地处南北夹缝,常年无强势官府管束,雍朝崩裂之后,州县无主、官吏逃散、兵防尽废,遂成流寇割据、群雄窃据的三不管之地。

经年日久,境内滋生出三股割据势力,各据坚城、划地自守,盘踞淮西三足鼎立,互为犄角、彼此依存,牢牢锁死江南西进通路。

北城守将名李逖,本是前朝溃散校尉,拥兵八千,凭城固守,性情刚愎多疑,自恃城高墙厚,素来藐视江南守军软弱,常有越境劫掠、挑衅边防之举。

西城守将名张怀,原是地方乡绅豪强,趁乱募兵护庄,渐渐割据成势,手握七千乡勇,为人趋利避害、首鼠两端,无逐鹿天下之心,唯求自保割据、坐拥一方财货。

南城守将名卫庸,乃是流寇出身,聚草莽亡命之徒六千,性情凶悍暴戾、反复无常,倚仗山水天险,最是桀骜难驯,三股势力中,以其最为难治。

三城分立、成品字之势,道路互通、烽火相连,平日里虽小有摩擦、互相戒备,可一旦遇外敌来犯,便会立刻弃私怨、联手足,互发援兵、共拒外敌。三座坚城层层屏障、互为依托,城高池深、壕沟环绕,城中粮草充足、守备完备。

若是依寻常战法,驱兵硬攻、逐城血战,两万江南将士纵然最终得胜,也必然尸积城下、血流满壕,死伤必重。且旷日持久的攻坚血战,会彻底踏碎淮西乡野,焚毁村落良田,屠戮无数无辜乡民,战火蔓延之下,本就凋敝的淮西大地,必将再遭浩劫。

沈砚坐镇中军行营,连日翻阅淮西地形图集、细探三城人情将性,审度敌我兵力优劣,心中早已了然通透。

他此番西进定边,初衷本为肃清边患、减少杀伐、安抚民生,绝非为逞兵威、嗜杀拓土。故而自出兵之日,便决意不攻坚、不血战、以谋破局、以智屈兵,力求最小伤亡平定淮西全境,保全一方城郭民生。

纵观三城守将心性,李逖骄矜多疑、张怀贪利畏祸、卫庸凶悍寡谋,三人各有短板、各存猜忌,看似铁板一块的犄角之势,实则人心不齐、利害各异,看似坚固的联盟,内里早已布满裂痕,只需轻轻撬动,便可自行崩塌溃散。

乱世攻守,最高之术,从不在杀伐攻坚,而在攻心破盟。

当夜,沈砚屏退左右、独设密计,分遣三路细作,乔装成流民、商贩、走卒,四散潜入三城腹地,各施手段、散布流言。

遣一路人入北城,暗中散播消息:江南大军已暗中遣使入西城、南城,许张怀、卫庸重金良田、世袭郡守之位,二将已然暗中私盟,约定献城归降,只待江南兵至,便合力夹击北城,斩杀李逖,以淮西全境之功,换取江南爵位封赏。

又遣一路人入西城,改换说辞,传言北城李逖早已暗中通南,恐一己之力难挡王师,决意出卖盟友,待江南军兵临城下,便开门献城,借江南兵马吞并西、南二城,独霸淮西沃土。

再遣一路人潜入南城,散布流言,言道李逖、张怀早已私下缔结盟约,嫌弃卫庸草寇出身、粗鄙无用,意欲联手借江南之势覆灭南城,瓜分南城人口粮草,彻底独占淮西地盘。


流言细碎、真假难辨,句句戳中三将心底最深的猜忌与忌惮。

乱世割据之人,本就心性多疑、互不信任,日日活在互相提防、彼此算计之中,无永恒盟友,唯永恒利害。流言入耳,恰似星火落枯草,瞬间燎原。

不过两日,三城人心大乱、风声鹤唳。

北城李逖本就孤傲多疑,听闻其余二城暗通江南、图谋自己,顿时勃然大怒、戒备大开,当即下令紧闭四门、杜绝外使、严查往来行人,彻底断绝与西、南二城的所有信使往来,日日登城观望、严防偷袭。

西城张怀生性畏祸贪生,唯恐被盟友出卖、沦为牺牲品,心中惊惧不安,立刻收拢兵马、固守城池,不再与其余两城互通粮草、互传烽讯,作壁上观、只求自保。

南城卫庸凶悍多疑,听闻另外两城欲联手吞并自己,更是怒恨交加,日夜整军戒备,时时提防邻城偷袭,三方原本稳固的犄角联防之势,顷刻土崩瓦解、各自为敌。

三城之间,道路断绝、烽讯不通、人心隔阂、彼此敌视,从唇齿相依的盟友,一夜之间沦为互相提防的仇敌,坚城依旧、天险仍在,可人心防线已然彻底破碎。

离间之计已成,破局时机尽熟。

沈砚静待三方猜忌最深、戒备最乱之时,方才调兵遣将、排布战局。他故意张扬声势,亲率一万主力兵马,大张旗鼓向北城进发,旌旗浩荡、鼓号齐鸣,刻意摆出全力攻坚北城的姿态,佯装要强取首城、踏平淮西。

消息传至西、南二城,二将各自心怀鬼胎、惊疑不定。他们既怕北城速破、江南军顺势吞并全境,又想坐山观虎斗,坐视李逖与江南两败俱伤,好坐收渔利。

权衡之下,西城张怀、南城卫庸各自私怀侥幸,纷纷悄悄派出数千精锐兵马,远远出城,屯驻在北城外围山野要道,名义上是驰援盟友、共拒南师,实则是观望战局、伺机而动,胜则分功、败则退守,人人各存私心、各怀算计。

而这一切动向,尽数落在沈砚预判之中。

他早已算准二将心思,提前遣副将领五千轻骑,隐于北城郊外山林峡谷之间,偃旗息鼓、暗藏锋芒,专候两路援军入伏。

待到西、南二城援军尽数进入峡谷山道、阵型松散、人心观望之时,山间号角骤然响彻长空,伏兵四起、箭雨破空,旌旗杀出、马蹄震天。

两路观望援军本就无心作战、心怀犹豫,猝不及防遭遇伏击,瞬间军心崩溃、阵脚大乱。山谷狭窄、无处突围,兵卒自相践踏、惊惧奔逃,未及正面厮杀,已然溃不成军。

副将依沈砚军令,只击溃、不屠杀,网开一面放残兵逃窜,只求破敌声势、瓦解外援,不做无谓屠戮。

片刻之间,西、南两路援军尽数溃散,折损过半、狼狈逃窜,再无半分战力。

北城之上,李逖登高远望,亲眼望见盟友援军惨败溃散、弃甲奔逃,瞬间如坠冰窟、肝胆俱裂。

他本独自坐拥坚城,尚可拼死一战、负隅顽抗,可此刻外援尽失、盟友反目、人心尽散,孤城一座、四面皆敌,外无援兵、内缺同心,纵然城高墙厚,又如何能挡江南全胜之师?

军心最惧绝境,绝望一出,全线崩塌。北城守军眼见大势已去、孤立无援,将士战意尽失、人人惶恐,再无半分守城死战之心。

不等江南大军强攻登城,北城城门缓缓开启,守将李逖卸甲弃刃、出城请降,献上城池户籍、粮草兵册,俯首归降。


兵不血刃,北城遂定。

大军入城之后,朝野皆惧、士卒振奋,唯独沈砚神色淡然、不改分毫。

他入城第一令,并非论功行赏、犒劳三军,而是严明军纪、安抚百姓。严令全军:秋毫无犯、不扰民居、不掠民财、不辱妇孺,敢私取民间一物、私扰百姓一人者,军法处置、绝不姑息。

同时即刻开仓放粮,散尽北城官仓积谷,赈济城中饥寒百姓、抚恤老弱孤苦,收容战乱流民,安抚惶惑人心。

北城百姓久受割据兵匪压榨、常年苦于战乱盘剥,早已食不果腹、朝不保夕。见江南大军军纪严明、体恤万民、开仓济贫,无半分劫掠屠戮之举,城中民心瞬间归附、人人感念仁德。

一城安定,震慑两邦。

西城张怀原本首鼠两端、观望犹疑,亲眼目睹北城不战而降、江南兵威强盛、军纪仁厚,心中最后一丝抵抗之心彻底消散。他深知自己兵力薄弱、无险可守,顽抗则城破人亡、阖家覆灭,归降则可保全百姓、保全身家。

犹豫一日之后,张怀携西城官吏兵卒,主动献城归降,俯首请降,愿纳土附南、永奉苏侯号令。

南城卫庸虽性情凶悍、心存侥幸,欲凭山水天险负隅顽抗,可三城联盟尽破、两城尽数归降,自己孤悬一隅、独木难支,麾下将士人人惊惧、军心涣散,再无死战之志。帐下将吏纷纷劝谏归降,若执意顽抗,只会落得城破屠城、生灵涂炭的结局。

万般无奈之下,卫庸亦只能弃戈归顺、献城请降。

自沈砚整兵西进,至淮西三城尽数平定,前后不过一月光阴。

无惨烈攻坚之血战,无千万将士之伤亡,无大规模乡野屠戮,仅凭一纸离间奇谋、一局攻心排布,便尽数扫清淮西割据势力、收复三座坚城、平定千里边患,打通江南西北粮道,拓展大片江北缓冲疆土,一举根除数年肘腋之患。

捷报乘风传回江南首府,整座幕府为之震动。

朝堂之上,文武百官欢声雷动、人人称颂、满堂庆贺。

满朝皆言,沈砚一介布衣、年少入局,竟有如此经天纬地之才、运筹帷幄之智。古来名将谋士,定疆拓土必靠浴血厮杀、尸堆成山,唯独沈砚谈笑之间、轻施奇计,兵不血刃平定三城、拓土千里,智谋冠绝九州、天赋旷世无双。

无数文武纷纷上书称颂,赞其神机妙算、算无遗策,为江南百年难遇的济世奇才。

苏珩览阅捷报,龙颜大悦、欣喜万分,连称得沈砚一人,胜过十万雄兵。当即下旨厚赏全军、抚恤将士,晋升沈砚军职,将江南西境所有军务、边防治安、州县安抚诸事,尽数托付其全权处置,信任之深、倚重之重,朝野无人能及。

一时之间,沈砚之名响彻荆扬、震动江南,年少谋士、布衣定疆的盛名,传遍朝野内外、九州四方。

世人皆见,少年谋士功名赫赫、功业煌煌,谈笑之间拓土开疆,风华绝代、前程无量。

可满堂笙歌、举国称颂、功名鼎盛之时,唯有沈砚一人,于繁华喧嚣之外,独见盛世功名之下的满目苍凉。

三城尽数归降、淮西大局既定,沈砚安置好城中军政事务,独自带数名亲兵,巡阅城外四野乡野。

一步踏出城门,眼前景象,瞬间击碎所有功业荣光。

淮西历经征兵备战、徭役征调,全境乡野早已一片萧条惨淡。

时值暮春,本是春风遍野、青苗遍野、农忙正盛之时,可放眼四野,千里田亩尽数荒芜、阡陌杂草丛生,良田闲置、沟渠淤塞,遍地都是荒废一季的春田。

村村寨寨,不见耕作农夫、不见往来行人、不闻鸡鸣犬吠、不见炊烟袅袅。

乡野空旷寂寥、死气沉沉,偌大村落之中,举目望去,尽是白发老者、垂髫稚子、孱弱妇孺,老弱妇孺留守空村,茕茕孑立、形影相吊。

境内所有青壮劳力,尽数被官府征调为随军民夫、辎重役卒,尽数远赴军营前线,修路运粮、扛甲搬械、奔波劳作,无人留守乡野、无人耕耘田地。

春耕误时、农时已过,一季农事荒废,便是一方百姓一季生计落空。

百姓无田可耕、无粮可收,待到秋冬时节,必然粮尽食绝、饥寒交迫,新一轮的流民饥荒、流离失所,早已在这片归顺霸业的土地上悄然埋下祸根。

一座城池归霸业,一片沃土入版图。

世人看见的,是疆土扩张、军威大振、幕府强盛、天下扬名。

无人看见的,是千家废耕、万户空村、万民劳碌、一季苍生生计尽毁。

沈砚缓步走在荒芜阡陌之上,春风萧瑟、满目苍凉,心头沉沉如压巨石,方才破城定疆的半分欣喜、半分释然,荡然无存、尽数湮灭。

他立于荒田之上,久久默然、无言伫立。

世人赞他奇计无双、死伤最少、仁德用兵。

可他心底清明透彻:所谓最少死伤,只是少了沙场将士的喋血阵亡,却未曾少半分苍生百姓的负重牺牲。

兵戈不杀一人,徭役已累万民。

战场不见白骨,乡野已废春耕。

回到行营书房,官吏递上军功文书,请他落笔批注、登记功绩、上报幕府。

案前烛火摇曳、光影幽幽,洁白绢纸之上,笔墨待落、功名待书。

沈砚执起狼毫,笔尖凝墨、悬于纸上,久久迟迟、无法落笔。

墨重千钧、字沉万命。

一纸赫赫军功,写的是江南霸业蒸蒸日上、少年谋士风华绝代。

藏的是淮西千里荒芜、千家生计破败、万民流离伏笔。

他赢了战局、稳了边疆、成了功名,却终究赢不了乱世苍生的宿命,避不开霸业必然裹挟万民疾苦的残酷真相。

少年眼底初心微凉、心绪沉郁,笔尖迟迟未落,一室寂静,尽是无声苍凉。

奇谋易得,太平难求;功名易立,苍生难安。

这一局兵不血刃的大胜,终究是以万家春耕荒废,换来一身青史功名。

下章预告诗

淮西新定鼓声闲,北疆谍影入江南。

谋臣隔纸分攻守,双雄藏锋待掀澜。

帐中博弈无烟火,天下盈亏藏寸间。

一势初成一势惧,九州风雨暗中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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