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这个杭州同学虽然同专业,但并不是室友,只是互为邻居。
那时我和她都是读书不肯用功的“小同学”(应届生),20岁的年纪里,我们对社会一无所知,但精力充沛,理想丰富,爱说爱笑,时间够多。
她长得俏丽,典型江浙姑娘,圆脸小嘴大眼睛白皮肤。说话也是江浙人的那种快人快语。到现在她说话还是以前的习惯:语速快,口音重,摒弃一切卷舌音。
我们当年课余最常做的事情,是晚饭后散步聊天。女人天生话多,看了电影评电影,看了小说复述小说,上完课后有时候评老师。总之话题无穷。
我们学校有个后花园---中山公园,可以买五分钱门票进去一次,也可以买五元钱月票天天去。公园不大,但园林风格是英式的,符合当我们从电影里看来的散步背景。
现在想想,那时候的我们,天天跟同性在花前柳下缠绵,却不去谈恋爱,有点不正常。不过,我们自己不谈恋爱,但密切关注着别人的恋爱,特别是追求,被追求,拒绝,被拒绝,或者单相思闹很大动静的种种故事,我们看得很起劲,用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表情。
她各方面都比我聪明,我们一起复习功课时,她看书的速度是我的三倍。只是她看书不吃字。到我终于看完,两人可以对题时,她常常有一半已经不记得了,必须很快的再看一遍,才来跟我对阵。这个特质促使我们俩会合作备考,她赶着我看书复课,我提着她用心记忆,互助很成功。
大三那年暑假时,我跟她去杭州玩,在她家住了一个礼拜。开始几天,她陪我在西湖边上转,随口把什么“花巷观鱼”,“柳浪闻莺”之类的景,当笑话指给我。时值盛夏,杭州“小火炉”暑热难耐。有天正走到最热最渴的时候,她却不让我吃冰棍,拉我去湖边凉棚里坐下,像老人那样,买了两杯龙井茶。
我生平第一次喝到虽是热水冲泡,但喝了顿感清凉,感觉香到骨子里去的龙井茶。而这只是一杯泡在玻璃杯里,售价一毛钱的茶。这茶给我的感受,在我心里落地生根,种下了我对龙井的不切实际的高度评价。
毕业后,同学在校继续读研究生。她选读了了冷门的宪法。读宪法是个奇怪的选择,司法部门用不上,出路除了当老师,就是去立法部门工作。她却胸有成竹,说宪法是治国纲领,从政必备。她将来想当“政治家”。
再后来,我们断了联系,但我知道她确实当上了省里的官。
某信让我们重新找到了彼此,2014年,我们在杭州久别重逢。
那天,我们在西湖的一处湾边上坐着喝茶。
也是龙井,也是在夏季里喝,但这茶不是当年的味道了。起码我没再找到当年一口抿下,全身透出清凉的感觉。(包括这次,在她家茶席上,喝的据说是上等龙井,够香,但没有当年那杯一毛钱的茶那么有沁力,香味不同于香味,有的香能沁入五脏六腑,喝茶人的心思,会被那香全面占据;有的香却浮在面上,浓烈的香气只是在唇舌间一掠而过,却夺不走喝茶人的注意力。)
那个茶座临湖,有农人正从小船上下来,举着刚刚采下的“莲蓬头”,向茶客们兜售。
同学叫了几个莲蓬,并教我怎样挑出新鲜莲子来吃。
一个叫卖莲蓬的女人颇不识相,我们明明已经吃上了,她却还坚持向我们兜售。
我们说不要。
她又说要给我们算命。
我们俩都觉得好笑,卖东西都看不清状况的人,怎么算命?
那女人说她能看相。
我们就叫她先说说我们俩是干什么的,说准了可以请她算一卦。
她先对着同学说,你一看就富贵,一定当大官或做大生意。
再看看我,说:“你有些辛苦,不如她”。
我俩大笑不已。
见我们这反应,那妇人自我怀疑起来,不再纠缠,悻悻离开。
殊不知,我们笑,不是因为她说错了,而是觉得她明明不懂什么,居然也蒙对了。
如前文所言,这次我去杭州,纯粹是想找同学一起走走路,叙叙旧的。
她退休了,到余杭良渚置了宅子和花园,过着陶渊明想过的日子。
时值仲春,花园里树绿草茂,花密果深。她家去年秋天结的橘子还在树上,她说不摘下来,就在树上保鲜。
其实我吃起来,橘子还是嫌干了。倒是新结的小柚子,看着可爱稀奇。
我觉得我俩跳过了整个的职业生涯再重逢特别好,她不必防范我,我也没把她当特别,这样交往起来,我还是以前的我,她也是放松的她。
看到正对她家厨房的那片地里有蔬菜,我起念要吃一顿她家地里的东西。
同学说晚上已经订好了去吃什么什么了,今天不准备在家烧。
这我哪里肯答应,耍赖,非叫她带上她家地里的韭菜去她订好的餐厅不可。
她看着我想了半天,让步。说正好也挖了鲜笋,不在乎她手艺差的话,我们俩就这么将就一顿。


这顿晚饭,菜的主角儿是笋。五个菜,除了韭菜炒鸡蛋和清蒸香肠,其他的菜都用笋炒,而且是清炒。
也赶上我是个爱吃笋的,对鲜嫩的笋情有独钟。
想起苏轼那诗--也作态吟诵一句:人间有味是清欢。

这天晚上跟她聊得忘了时间。
室外早开始下雨了,但直到电闪雷鸣了,我们才察觉。
次日,雨过天晴。天似乎还更热了些。
我们出门前,她叮嘱家里的人把新冒出来的笋摘了,跟我说,不然竹林会越来越密。
竹笋?
真的,花园一角的小竹园里,褐色的竹笋正勤奋的往外冒尖尖。
同学说,这就是雨后春笋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