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清平镇沉入一片浓稠的黑暗之中，只有远处偶尔几声犬吠划破寂静。沈夜躺在床上，枕着双手，眼睛盯着头顶那顶灰扑扑的旧蚊帐，毫无睡意。
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头顶上投下几道银白色的细线。他盯着那些光线，脑子里却在高速运转，把来到这个世界之后获得的所有信息分门别类、交叉比对，像是在做一笔极其复杂的不良资产重组方案。
他在分析局势。
他把沈怀山那番断断续续的讲述在脑子里反复过了好几遍，像拼图一样把碎片拼在一起，逐渐勾勒出了一幅相对完整的图景。
那个蒙面人，姑且称之为“委托人”，受了重伤还能一招制服沈怀山，说明他的武功修为高得惊人。沈怀山虽然不是什么顶尖高手，但毕竟做了半辈子镖师，也算是有些拳脚功夫，结果连人家一招都接不住，足以看出二人的实力差距。这种情况下，找沈怀山绝不是为了保护他，而是掩人耳目。
沈怀山的镖局——清平镇上最不起眼的小镖局，镖师就他一人，外加三五个趟子手，平时也就在临近州府之间护送一些商队和货物罢了。谁也不会想到一个小镇镖师的货箱里居然别有洞天。
这一招瞒天过海，说明委托人不光武功高，脑子也好使，而且行事风格极其冷静，此人的心志之坚韧，绝非常人可比。
更重要的是，他在遭遇围杀的时候没有抛下沈怀山。按照沈怀山的描述，当时黑衣人数量众多、阵型严密，委托人已经是强弩之末，正常人拼了命也要自己逃出生天，可他偏偏在如此紧要关头还想着搭救沈怀山，虽然也可能是为了保护那件东西不落入敌人之手。但至少可以说明这个人讲信用，有底线，不是那种为了活命什么都干得出来的亡命之徒。
沈夜翻了个身，继续往下推。
再说追杀的那一方人马。能在茫茫人海和复杂的地形中精准锁定沈怀山这支不起眼的小队伍，这份追踪能力本身就说明了对方的实力。要知道沈怀山走的是偏僻小路，避开了官道和关卡，一路行踪并不张扬，能在这种情况下追上他们，要么是对方的眼线和情报网络铺得非常广，要么就是队伍里有追踪高手，能从极其细微的蛛丝马迹中锁定目标。
但真正让沈夜在意的，是追杀事件发生之后这一个多月里的情况。
或者说，是“没有情况”。
沈怀山是被人抬回清平镇的，浑身是血，伤势严重，这件事当时在镇上是传开了的。镇上的郎中来瞧过，左邻右舍也都知道沈镖头押镖出了事。按照常理，如果这些人还在追查，他们不可能不顺着这条线索摸到清平镇来。可一个多月过去了，没有任何人上门来问过一句话，没有任何风吹草动，甚至官府那边也只是把这件事当作寻常的山匪剪径草草记录在案，连一张像样的告示都没贴出来。
这不正常。
沈夜在心里嘀咕了起来。他在银行做了多年的信贷风控，见过太多表面合理、细想全是漏洞的案例。一个成熟的尽调员要学会从沉默中发现信息——没有人来查，本身就是一条信息。该响的警报没响，比警报响了更可怕。因为警报响了说明危险在明处，你可以应对；警报不响，要么是系统被人做了手脚，要么是危险藏得比你想象中更深。
他将所有可能性在脑海中排列组合，最终推导出两种最有可能的情况。
第一种可能：委托人把追兵全杀了。那场厮杀的结果是委托人惨胜，所有的黑衣人被灭口，没有一个活着回去报信。对方不知道锦囊落到了沈怀山手里，也不知道沈怀山逃回了清平镇，他们失去了所有的线索，只能重新开始追查。而委托人自己也在那场恶战中伤上加伤，杀光追兵之后再也撑不住，找了一个隐秘的地方躲起来养伤，至今没有露面。
第二种可能：委托人逃了，追兵跟着他一路追寻。那场遭遇战中，委托人没有把所有黑衣人都杀掉，但他成功脱身，并且把追兵的注意力牢牢地吸引在自己身上。对方并不知道锦囊已经不在委托人手里，所以他们的全部力量都在追委托人，根本没有往沈怀山这条线上想。在他们的认知里，沈怀山不过是个被无辜卷入的小镖师，无关紧要。
两种可能性，指向同一个结论：沈家目前是安全的。这些人不知道锦囊在这里，清平镇上的风平浪静就是最好的证据。
但这并不意味着高枕无忧。信息是有时效性的，对方不傻，时间一长，他们迟早会重新梳理线索，到那个时候沈怀山和清平镇就会重新进入他们的视野。所以锦囊不能一直留在沈家，必须在对方反应过来之前完成交接。
初五之约，必须去。
沈夜翻了个身，把脸埋在粗糙的枕头里，闭上了眼睛。
去归去，但怎么去，得好好盘算。
他前世看过不少江湖题材的影视剧和小说，知道在这种接头场景里，最重要的一条法则就是——永远不要让自己成为最显眼的那个目标。他现在的这具身体，说好听点叫文弱书生，说难听点就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废物，真要动起手来，怕是连街头卖菜的大婶都打不过。所以他唯一的优势就是脑子，他得把每一个细节都想清楚，把风险降到最低。
沈夜在脑海中把各种可能的场景都推演了一遍，把所有能想到的变数和应对方案都列了出来，然后才强迫自己入睡。
夜色渐甚，月光静谧，这片刻的宁静短暂而又美好。至于明天会怎么样，那是明天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