貂蝉传·京华韫玉（中卷2）

      洛庭修身    尘途遥晤

        公元184年，黄巾烽烟突然燃遍九州大地。数十万百姓揭竿而起，州府城池接连陷落，官军四处疲于奔命，千里疆土处处裹挟着流离哭喊之声。关中长安暂离前线战火，却也难得独善其身。城外难民如潮水涌来，街市米价一日三涨，城门日夜增兵巡查，往日太平古都，笼上一层挥之不散的惶惑阴霾。寻常女子只求安稳度日，貂蝉心中却藏着不肯沉寂的抱负，她不愿困在压抑闭塞的长街消磨此生，几番思量，决意收拾微薄细软，奔赴帝都洛阳寻一处容身之所。

        貂蝉已在长安市井辗转生活一年有余。此时她刚满十三岁，身材抽条舒展，褪去了孩子气，眉眼间初展清丽风华。她在街边酒店打杂糊口，日日洗碗擦桌，迎来送往，劳碌中也不曾荒废课业。天微亮就执卷诵读，夜深人静仍临帖习字，白日琐碎劳作压不垮她心底的书卷气。闲暇之时，长街僻静的柳荫下总能看见她的身影，水袖轻扬翩然起舞，歌喉婉转温润，如清泉石上流，又如微风拂柳。唱腔藏着细腻情思，听过之人无不驻足赞叹。短短一年长街上人人都知道酒店中有一位容貌清丽、多才多艺的少女。青涩面庞遮不住天成绝色，她已是街坊口中亮眼的小美女。

        攒下微薄的盘缠后，貂蝉辞别长安，前往京城洛阳。两地相距约五百余里，山路官道交错，她孤身一人，晓行夜宿，饿了便啃干粮，渴了就饮山泉，一路风尘仆仆跋涉半个多月。等到看见洛阳巍峨的城墙时，身心早已疲惫不堪，入城之时心神恍惚，不慎被一辆鎏金雕花的华贵马车撞倒。粗布裙裤的膝盖处当场撕裂，鲜血顺着小腿缓缓渗出，掌心也蹭出大片擦伤，刺痛钻心。车帘缓缓掀开，一位面容慈祥的老夫人急忙走下马车，全然不顾路上尘土，俯身细细查看她的伤口，见她疼得眉眼微蹙却不啼哭，心中顿生怜惜，当即吩咐车夫搀扶貂蝉登车，带回府邸休养。

        这座府邸正是司徒王允私宅。王允与夫人看到小小的貂蝉孤身漂泊，便细细问询她的过往经历。一番交谈下来，二人大为惊叹，少女虽年仅十三，却通晓琴棋书画，胸中自有丘壑，谈吐温文谦和，行事利落沉稳，眉眼间藏着浑然天成的美人骨相，丝毫不见市井俗气。王允夫妇半生行善，又见她聪慧通透、心性纯良，当即收她为义女，许诺留在府中将悉心栽培，貂蝉含泪叩首，感谢二人救命收留之恩。

        定居洛阳王府之后，王允惜她国学根基扎实，不愿埋没她的天资。特意延请宫中德高望重的经学国师，日日为她讲授典籍；又遍寻城内顶尖画师、琴师、乐伶、舞姬与围棋高士，轮番入府授艺。貂蝉格外珍惜这份难得的机缘，待王允夫妇如同亲生爹娘，晨昏问安，体贴周到，以满心赤诚报答收留培育之恩。

        岁月匆匆流转，一晃五载光阴。案头书卷堆积如山，她潜心苦读，深究各类典籍。研读《左传》，看春秋列国兴衰、君臣权谋，读懂隐忍筹谋与言语分寸；通读《国语》《战国策》，细细品味纵横游说之道，洞悉人心深处的欲望与猜忌；翻阅《诗经》，学习借诗抒怀、含蓄表意的方法；精读《周礼》《仪礼》，熟稔宫廷世家的礼法规矩；也选读《史记》的某些篇章，观历代后宫、权臣沉浮，明辨善恶得失；闲暇翻阅刘向《列女传》，以前世女子的贤德与得失自省修身。数年沉淀，诗书道义多已融入思想。与此同时，琴棋歌舞书画都达到了较高的水平。抚琴可诉悲欢，落子暗藏格局，挥笔丹青灵动传神，歌舞一出便艳压群芳，成为京城少有的才貌双全的艺术大腕儿。

        公元189年，貂蝉年方十八，身高一米六六，身姿匀称温婉，眉目雍容华丽，加上多年诗书礼乐浸润滋养，一颦一笑自带华贵气韵，在洛阳世家圈子里声名远扬。有不少王公贵族纷纷请媒婆登门，携厚礼求取她为妻妾，可貂蝉心底始终惦念着年少时曾出手相助的那位少年将军，一腔心意不曾转移，所有提亲尽数婉言回绝。

        就在这一年，风云突变，董卓率领西凉铁骑进驻洛阳，朝堂顷刻间换了主人。董卓蛮横跋扈，利诱吕布斩杀丁原，收其为义子，手握重兵把持朝政，王府之中时常谈论朝廷乱象，董卓、吕布的名号貂蝉早已耳熟能详，只是此时二人相隔遥遥，她也从未见过那位威名赫赫的将军。

        转眼来到190年，董卓畏惧关东诸侯联军，悍然下令迁都长安。繁华的洛阳一夜崩塌，全城百姓、文武百官全部西迁，街头哭喊声震天，屋舍焚毁，财物散落一地，满目狼藉，乱世悲凉铺展在天地之间。吕布奉命统领兵马，沿路押送百官与数万百姓向西跋涉，一路车辚马嘶，尘土漫天，沿途流民饥寒交迫、哀鸿遍野，当真应了那句路上行人欲断魂。貂蝉乘坐王府随行的轿辇，看到沿途百姓流离受难的凄惨模样，心中满是酸楚。人群兵甲之中，她一眼看见了那抹熟悉挺拔的身影，正是她心心念念的银甲将军，经过询问才知道她的心上人名叫吕布，又惊又喜。奈何眼下人多眼杂，军中管束森严，万千思念只能藏在心底。

        一路烟尘阻断相逢，乱世情丝，只能寄于漫漫长途的西风；
        满腹心事藏于罗衫，不知来日几番风雨，方能再遇心上之人。

        鹧鸪天·洛院藏芳

      五百征途踏软沙，
      朱门深院度岁遐。
      览尽左传兴亡录，
      舞曳流云陌上花。

      牵旧诺，敛声哗，
      西迁兵火隔天涯。
      甲光一望情丝绕，
      一寸柔肠暗自嘉。

      文/云海逸主
      丙午仲夏书于临风闲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