貂蝉传·京华韫玉（中卷1）

      尘劫倾家    银戟相援

                  导语

        东汉末年烽火四起，陕北边境最先饱受战火荼毒。十一岁的貂蝉在兵祸之中失去所有亲人，孤身踏上去往京城的逃亡长路。一路颠沛流离，一场意外的相救，种下绵长一生的情愫，这块乡野璞玉，就此在乱世的风霜之中慢慢淬炼成形。

        公元182年，东汉朝堂日渐腐朽倾颓，宦官乱政专权，朝廷对偏远的陕北边地管控日渐松弛、财力断绝。乡野治理皆倚仗地方望族与戍边官吏，边地乱象丛生。羌、胡残部与溃散流民拼凑的兵匪势力趁乱崛起，盘踞山野，劫掠乡邑、屠戮百姓，乱世祸根悄然蔓延。

        是年夏秋之交，烽烟席卷北地，貂蝉幼年赖以安居的小小家园，终究葬于乱世浩劫之中。一场惨烈兵乱骤然席卷乡野，她的生父、姑父、姑母尽数殒命乱军刀兵之下，自幼为她启蒙、知她本心、授她学识的知了先生，亦惨遭乱兵加害。朝夕相伴的至亲、传道解惑的良师，一朝尽数陨落，从此世间，再无护她周全之人。

        彼时貂蝉年仅十一，稚龄弱质，孑然独立于断壁残垣之间，满目疮痍，遍野哀鸿。她强忍穿心彻骨的悲恸，在幸存乡邻的帮扶之下，含泪亲手掩埋了所有亲人与师长的骸骨。一抔黄土，掩去故人音容，也彻底埋葬了她年少安稳的岁岁年年。萧瑟荒冢之前，她默默铭记知了先生临终遗训：世道崩乱，乡野再无容身之地，务必远赴京师，求学修身，存身立心，去见天地辽阔，阅世间万象。

        承师遗命，载满心口凄惶与前路渺茫的期许，貂蝉随着大批逃难百姓一同动身，踏上远赴京师的漫漫长途。大队流民一路上不断有人或是病倒，或是就地落脚，行至肤施县边境，相伴的乡人渐渐离散，只剩她一人继续南下。前路迢迢千里，兵匪横行四野，流离之路步步惊心，无半分安宁可言。

        貂蝉自幼长于肤施县以北的乡野村落，安居米脂山院，日日守着一方小院、几户乡邻，很少远行，往来最多不过姑母居所。骤然背井离乡奔赴千里京华，前路茫茫，竟不知归途所向、前路何往。

        这时北地乡野，早已满目狼藉、生灵涂炭。良田荒芜废弃，村落焚毁坍塌，无数百姓家园尽失，沦为四处漂泊的流民。溃散乱兵、亡命匪寇游荡郊野官道，伺机劫掠过路百姓。大道之上，流民扶老携幼、步履仓皇，漫无目的奔走四方，只求一方安身立命的容身之所。饥荒肆虐、疫病蔓延，荒途路旁，随处可见病饿而亡的流离百姓，满目凄凉，触目惊心。

        貂蝉跟着日渐稀疏的流民队伍缓步前行，一时心软停下脚步，照看一名奄奄一息的老妇片刻，就此落在人群后方。尚未踏出肤施县境，便不幸遭遇凶悍兵匪拦路劫掠。数名乱兵见她孤身弱女、无依无靠，当即盯上了她，蜂拥上前攥住她的双臂。绝境之中，她奋力蹬地挣扎，情急之下张口狠狠咬住兵卒的手腕。剧痛之下，兵卒怒骂不止，几人合力将单薄的少女死死按在荒草野地之间。弱女孤身无援，眼看就要受辱殒命，葬身荒途。

        千钧一发之际，山道尽头骤然扬起漫天黄尘，急促凌厉的马蹄声由远及近，破空而来。此时并州兵马常在边境各处巡察，一员银甲小将单人独骑巡查山道，手持方天画戟，冲破滚滚烟尘疾驰而至。银戟寒光凛冽，起落之间杀伐利落，不过数合，三名乱兵尽数倒于兵刃之下，余下匪寇惊惧逃窜。小将勒住奔马，俯身探臂，稳稳将惊魂未定的少女揽至身前，骏马扬蹄冲破险境，踏荒草、越丘壑，疾驰数里，直至彻底远离厮杀喧嚣，方才驻足于开阔官道之侧。

        小将翻身下马，将心神震颤、浑身战栗的貂蝉轻轻放下，沉声叮嘱她沿途谨避匪兵祸乱，早日赶赴京师安稳落脚。貂蝉揉着酸痛红肿的臂膀，正要躬身道谢、询问恩人名姓，那少年已然翻身上马。长鞭一挥，骏马踏尘而起，向着来路绝尘而去，不留片语、不留踪迹。

        乱世狰狞，烽烟遍地，人间尽是寒凉险恶。唯独那一身皎皎银甲、一双澄澈赤诚的眼眸，化作她沉沦黑暗乱世里唯一的一束微光。这绝境救命之恩，刻骨铭心。年少懵懂的她怦然心动，自此深埋心底。小将救人于生死绝境，不求回报、不图声名，安顿她于险境之外便悄然远去，只留一抹飒爽银甲残影，定格在貂蝉余生漫长岁月之中，岁岁铭记，不曾磨灭。

        历经家破人亡、生死浩劫、陌路恩义，貂蝉弯腰揉过酸胀肿痛的脚踝，辨明南下京师的方向，一步一跛，踏着满地碎石尘土，向着千里之外的洛阳，缓缓前行。

        故土米脂距京师洛阳一千五百余里。起初，她跋涉于苍茫黄土高原之上，层层山梁纵横绵延，幽深沟壑错落交织，烈烈山风裹挟漫天尘土，满目尽是边塞萧索苍凉。行至阳周转而向南，穿越林木葱茏的子午岭，于僻静山谷中暂作歇息。登临桥山，万顷古柏苍劲肃穆，山间雾气氤氲，她独立其间，默然沉思前路沧桑。翻越子午岭山脊，北望是荒芜辽远的陕北群山，南望山势渐缓、天地渐阔。行至云阳，彻底走出连绵群山，踏入坦荡无垠的关中平原。泾水汤汤、水域辽阔，两岸沃野千里，良田阡陌相连，村落星罗棋布，一派安宁富庶的田园景致。渐近长安地界，人烟愈发稠密，官道车马络绎不绝。待渡过灞水，依依垂柳拂岸，巍峨雄浑的长安城垣赫然映入眼帘，万千繁华，令风尘仆仆的少女满目愕然、大开眼界。

        漫漫千里之途，她身无长物，一路全凭山野野菜、林间野果充饥，偶尔沿街乞讨，得些残汤剩饭苟活。白日跋山涉水、风雨兼程，夜幕降临便蜷缩于荒途破屋、残垣断壁之下栖身。每每夜半无眠，念及故土窑洞、逝去至亲，便独坐月色清辉之下，默默垂泪。有时便会轻哼幼时学会的陕北小调，以熟悉乡音，慰藉满身孤苦、满心凄寂。
        这短短七百余里路途，她步步维艰、颠沛辗转，整整行走半年光阴。一路孤身飘零，四顾无亲、举目无依。她餐风露宿、颠沛流离，或沿街乞食，或为人帮佣，尝尽世间疾苦，看透人情冷暖。可她始终谨记知了先生遗训，心怀执念，欲阅大千世界、见天地万象。
       
        凋敝破败的乱世乡野、辽阔苍茫的山河大地、阶层各异的人间百态、繁华鼎盛的京畿都会，皆化作她眼中的大千世界，彻底洗去了乡野少女的懵懂青涩。长安的富庶繁华、烟火盛景，更是让她眼界大开、心境蜕变。昔日怯懦害羞、不善言辞的小姑娘，早已在乱世风霜的打磨中褪去稚气、愈发沉稳成熟。

        此时的长安城中流民遍地，谋求一份营生格外艰难。几番寻觅，她寻得一处雅致饭馆，主动登门求工。她自知普通苦力毫无竞争力，待人谦和、手脚利落，又当众轻唱数曲婉转陕北小调，这份来自边地独有的乡音十分新奇，展露自身灵秀才艺与勤恳本性。老板见她聪慧机敏、勤快懂事，这类技艺可以用来招揽食客，心生满意，当即将她收留。

        乱世磨骨，风霜塑心，一朝落地长安，漂泊孤女终得一方暂栖之所。自此，乡野稚子藏锋芒，静待京华风雨来。

      鹧鸪天·北地离尘

      朔土烽烟碎旧家，
      颓垣孤影对残霞。
      银戟一霎纾危厄，
      尘迹千程踏乱沙。

      辞塞陇，入京华，
      故思暗逐岁边遐。
      少年一段心头诺，
      藏尽幽思未敢夸。

      文/云海逸主
      丙午孟夏书于临风闲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