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喝茶时,会偶尔想到苏轼。
公元1100年,62岁的苏轼仍被贬在海南儋州,据说在宋朝,放逐海南是仅比满门抄斩罪轻一等的处罚。东坡先生在儋州生活之艰难,远超后人想象。初到时,他暂租公房蔽身,房屋年久失修,下雨时一夜三迁,当地官吏张中仰慕先生,派人稍加修葺,被政敌得知,将东坡逐出公房,并罢了张中的官以示惩戒。无奈之下,东坡先生在桄榔林中自己动手搭建茅屋,自命为“桄榔庵”。年迈处逆境,这一位老人的心境,依着我等俗人揣度,那便是将无望的等待,当做唯一的希望。

仿佛煮茶候汤,最能考验一个人的心性和对苦难的耐性。这一年的春天,儋州,月夜,江边,苏轼老人,汲水,煎茶。老人写了一首诗《汲江煎茶》,记录自己的日常生活:煮茶最好用流动的江水(活水),并用猛火(活火)来煎。所以自己提着水桶,带着水瓢,到江边钓鱼石上汲取深江的清水。汲水时,正当夜晚,天上悬一轮明月,月影倒映在江水之中。于是我用大瓢,把水中的明月舀到桶里,一起提回来倒在水缸里,再用小水杓将江水舀入煎茶的陶瓶。这些煎茶前的准备动作,很细致、很形象,也很有韵味诗意。
水煮开了,雪白的茶乳随着翻转的茶脚漂上来。斟茶时,茶水泻在茶碗里,飕飕作响,仿佛风吹过松林所发出的松涛声。夸张却也形象,小屋在夜里边十分寂静,连斟茶的声音都特别响。

搜索枯肠,就是冥思苦索。卢仝诗说喝三碗可以治“枯肠”,东坡先生则表示怀疑,说只限三碗,未必能治“枯肠”,说要使文思流畅,我的茶量要超过三碗,一直喝到卢仝诗中所说的七碗,“且尽卢仝七碗茶”。喝完茶干什么?没事,就在这春夜里,静坐着捱时光,听那海边荒城传来报更的长短不齐的鼓声。
这一碗清茶,由始至终都透着随遇而安。但如果要认为先生啥也不做,苦等命运转机便大错特错了。东坡先生在自己的人生低谷,及糟糕境遇中,都做了些什么?儋州三年,他不遗余力教化当地黎族百姓,他教人耕种,教人掘土打井,教人读书,儋州人至今称井为“东坡井”,称自己方言为“东坡话”,可见人们几百年来对苏轼的深厚情感。

他还结合气候条件与生活起居,发明了养生三法,即晨起梳头、中午坐睡和夜晚濯足。后来写成《谪居三适》,虽然写的是生活小事,却体悟颇深,予人启迪。尤其值得称道的是,他在海南三年,共创作诗歌一百七十余首,写各类文章一百六十余篇,同时续写完成了从黄州开始动笔的《易传》《书传》《论语说》三部经学著作。他的物质需求是那么容易满足,生活是那么自得其乐。寒冷潮湿的冬日,屋里升起炉火,他便感觉“先生默坐春风里”。正午的阳光照射轩窗,让人昏昏欲睡,正是“欲觉犹闻醉鼾声”。这是何等的怡然自得啊!
生活没你预想的那么好,但也绝没有你感觉的那么糟糕。

附:苏轼《汲江煎茶》
活水还须活火烹,自临钓石取深清。
大瓢贮月归春瓮,小杓分江入夜瓶。
雪乳已翻煎处脚,松风忽作泻时声。
枯肠未易禁三碗,坐听荒城长短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