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鲁帆
在奔波辗转中,47岁的杜甫遇到了少年时的友人卫八,一夕相会后,又匆匆分别。然后杜甫淡笔轻描友人的款待:夜雨剪春韭,新炊间黄粱。
诗句很美。想来那夜应是春雨绵
绵,灯火轻摇。这时候就着春韭的,大概不过是一盏薄酒。年少情谊与世事茫茫,尽在那一筷蔬菜之中。
我常惊叹于诗客歌者对美的捕捉,在寻常事物中,竟也能品出不同的人间滋味。比如,蔬菜。
说到蔬菜入诗,必须有苏东坡。“雪沫乳花浮午盏,蓼茸蒿笋试春盘。人间有味是清欢。“吃什么呢?青菜几片,蒿笋寥寥,吃的是一份清寂的心境。一个人能把寒食冷菜吃得这样有滋有味,那他对生命中的苦难,也必能欣然咀嚼。
汪曾祺算是蔬菜的好知音,他笔下的蔬菜大概可以治好一个被乡愁折磨的胃。在《岁朝清供》里,他写新摘的马兰头,刚切的萝卜丝,配上酱油醋,回甘爽口,适合做给老朋友吃,一吃就可以消磨半日光阴。他在僻远而荒凉的沽源画过一部《中国马铃薯图谱》,画完后,他就把薯块放进牛粪火里烤,然后吃掉。汪氏蔬菜,总带着阳光的味道,让人觉得生活不论多难,总是有滋有味的。
孙犁也是懂得蔬菜的吧。他会在春天来时,把长出了菜花的白菜、拔茎的萝卜放在水盆或者土盆里,再安置在书案上,他就把这株明丽自然、淡雅清净的蔬菜花当作他书房中的开春景观了。离开了大地的白菜、萝卜,又一次有了生命。读他的《菜花》,就像在读一段人生,一段即便平淡也要竭尽全力绽放的人生。
大家笔下的蔬菜,都是被善于发现美的心灵所垂青的生命。
其实,我们往往对蔬菜不屑,对触手可及的美很漠然。我们有多久没有欣赏秋天带霜缀露的叶片上细碎的纹理了,有多久不再忆起那些共话桑麻、捧叶背筐、亲近泥士的光阴了?有多久没有看见柳条长出新芽又枯黄了,有多久没有看着晚霞升起又褪去了?
我们的美感体悟正在渐消逝。很多的美只活在前辈们的诗画里,落在了小时候。蔬菜可以再买,不喜欢可以扔掉,曾经的”养花”,今日早就变成了"绿化,琐碎日子里还有多少长空皓月般的情思,又去儿找寻万物赠予的浓情蜜意?
“蔬菜的命运,也和世间一切事物样,有其兴盛和衰微,提起来也可叫人生一点感慨”,汪曾褀这样说。那么来日,不妨共我种上满篱的蔬菜,看它生长,看它荣枯,生命里的起与伏,生活的苦和甜,我们都要用心感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