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返程赶动车,在城关站点下了车。
听说那家店关了,我不愿相信。隔着马路望过去,“左岸春天”的招牌已经拆了,换成了小学生舞蹈工作室。几个小女孩背着书包推门进去。我在原地站了许久,心里说不出的滋味。经济下行的冷意,消费模式的变化,原来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抵达我们每个人的生活。
这家店开了快二十年了吧。
第一次来,是儿子八岁那年。他刚学会游泳,非要吃牛排庆祝。推开那扇厚重的玻璃门,冷气裹着奶油的甜香扑面而来,儿子一下子安静了,小手攥着我们的衣角,眼睛却亮晶晶地到处看。那是他第一次吃西餐,紧张又兴奋,连呼吸都轻轻的。
我们总喜欢坐在靠窗的卡座。棕色的皮沙发有些旧了,坐上去刚好能陷进去一点点,像被温柔地接住。窗外的梧桐树,春天冒新芽,夏天洒阴凉,秋天落黄叶,冬天光秃秃的,四季都在我们眼前走过。
儿子很喜欢这里的牛排,装在乳白色的塑料盘子里,椭圆形的,边缘有一圈浅浅的凹槽。酱汁要另放,薯条要炸得脆脆的。每次服务员端上来,他都要趴近了看,冒着一点点热气,刚好入口。他会先吃一口牛排,再吃一根薯条,小心翼翼的,像在品味一件艺术品。
刚开始,他用刀叉很笨,切不动,急得鼻尖冒汗,总是喊我们帮忙。后来慢慢学会了,就蘸很多番茄酱,吃得满嘴都是。妻子拿纸巾给他擦嘴,他扭来扭去不肯配合,眼睛还盯着盘子。
我喜欢他们的红茶。透明的玻璃杯,加入冰块,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用手一摸,凉丝丝的。茶是提前泡好冰着的,不涩,入口有淡淡的香,回味有一点甜。夏天的时候,我总要喝上一杯。儿子不爱喝,说苦,妻子也不爱,说冰。
冰淇淋是孩子的心头好。用透明的硬塑料盒装着,配一把小勺子。他总是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像舍不得吃完似的。有时候吃到一半,会抬头问我们:“你们要不要尝一口?”我们说不吃,他就放心地继续吃,脸上有种小小的得意。
儿子十岁生日那天,请了四个要好的同学。五个小男孩挤在卡座里,要了五份儿童牛排。服务员端过来的时候,他们齐刷刷地盯着,等盘子落桌,被迅速消灭光。当然,还点了很多他们喜欢的小吃。烛光里,他们唱生日歌,吹蜡烛,分蛋糕,笑得前仰后合。隔壁桌的客人也笑着看他们。那些孩子陪他度过了整个小学时光。后来他转学了,就渐渐断了联系。不知他们还记不记得这个夜晚,记不记得那个挤在卡座里吃牛排的小寿星。
现在他高一了,变得沉默了。个子比我还高,声音也变了,在家里话却越来越少。每天吃过饭就钻进房间,说是作业太多。有时候我轻轻推开门,看见他趴在桌上,眉毛拧成一团,作业本画得密密麻麻。我想说点什么,又怕打扰他,只好带上门出来。妻子叹了口气,看他累的,我们都不知道怎么帮他,只能在旁边干着急。有时候他出来,我们就赶紧问一句“有什么事情需要爸爸妈妈帮忙的”,他说没有,又进去了。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却像隔开了什么。
年轻时我总不着家,忙于那些如今早已想不起来的应酬,常常喝醉。为工作着急上火,为一点小事发脾气,让妻子担惊受怕。随着年龄的增大以及经历各种各样的挫折,我顿悟了,知道家人是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人,我学会了在坏情绪时候先深呼吸,真正体会到了妻子的不容易。这改变来得很慢,是以牺牲岁月为代价的。
其实我想说的是:就像那些装牛排的白色塑料盘子——生活的滋味不必总是滚烫,温热的,刚好入口的,才是最长久的。
我站在马路对面,看着已经换了招牌的店铺,想起那一杯杯冰红茶,想起儿子鼻尖上的番茄酱,想起妻子伤心又期待的眼神。原来这些平常的日子,都在这家店里存着呢。像存钱一样,一点一点,直到把整个最温暖的时光都存了进去。
我重新坐上公交车,去动车站。车开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舞蹈工作室的灯亮着,隐隐能看见几个小女孩在练舞。
到了另一个城市,我给妻子打了电话,说到了,别担心。又给儿子打了电话,叮嘱他:“作业写完了早点睡。”我知道,他们都还在忙碌着。
左岸春天(城关店)没有了。但它还在那里,在我记忆的角落里,永远亮着暖黄的光。那些白色的塑料盘子,那一杯杯冰红茶,那个鼻尖上沾着番茄酱的小男孩,都还在……
明天太阳会照常升起。生活还在继续,儿子还在努力,我们还在彼此身边。
这样就很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