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风起青萍,各显神通(接前文)
天光破晓,晨雾未散。
京城在短暂的死寂后,重新苏醒。街巷间渐次响起早市的喧嚷,车马声、叫卖声、邻里寒暄声,交织成寻常的烟火气。可这寻常之下,暗流从未止息。
靖渊王府,听涛轩。
萧墨渊一夜未眠。案头堆叠着密报、卷宗,还有一张刚刚送达的、墨迹未干的地图拓片——正是阿依朵在慈云庵密室所得那幅灵汐秘藏图的摹本。
“王爷,”玄七垂手立在阶下,声音因连夜奔波而沙哑,“慈云庵后山瀑布后的密室已封锁,那逃脱的刺客沿途血迹已追踪至东城一处民宅,宅主是……户部侍郎王明远的远房表亲。”
王明远,太子妃王氏的堂叔。
“人呢?”萧墨渊指尖敲击着地图上那片云雾缭绕的秘境图案,神色晦暗不明。
“属下去晚一步,人已自尽,服的是南疆‘鸩心’,顷刻毙命,查不出更多线索。但在他怀中发现了这个。”玄七呈上一枚黑铁令牌,令牌边缘有火焰纹饰,正中刻着一个古朴的“影”字。
“影卫……”萧墨渊拿起令牌,指腹摩挲过那个“影”字,眼中寒光凝聚,“果然是父皇的人。”
影卫,直属皇帝的秘密力量,人数不详,行踪诡秘,专司监察百官、处理隐秘事务。那刺客既是影卫,意味着皇帝不仅知道灵汐秘藏的存在,更在暗中追查,甚至……可能早就在太子妃乃至王氏身边埋下了钉子。
“王爷,还有一事。”玄七压低声音,“昨夜宫中暗线传来消息,太子妃于子时前后,秘密召见了周嬷嬷,两人在寝殿内谈了约半个时辰。周嬷嬷离开时,神色看似平静,但脚步虚浮,似是受了内伤。”
“内伤?”萧墨渊抬眼,“可有交手痕迹?”
“未曾听闻殿内有异动。但周嬷嬷回到自己住处后,立刻闭门不出,连今日清晨太子妃唤她,都称病未起。”玄七顿了顿,“另外,太医院林院正今早去向皇上请安,出来后神色有异,直接去了寿康宫,以请脉为名,与墨姑娘单独谈了片刻。”
林之涣找墨兜儿?
萧墨渊眉心微蹙:“说了什么?”
“林院正屏退了左右,声音极低,暗线只隐约听到‘血脉’、‘蛊引’、‘早做打算’几个词。墨姑娘听后,沉默良久,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萧墨渊放下令牌,起身走到窗边。晨光透过窗棂,在他冷峻的侧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林之涣定然是察觉了太后体内蛊毒的异常,甚至可能猜到了墨兜儿血脉的特殊。此人立场暧昧,医术超群,在太医院经营多年,究竟是敌是友,尚难分辨。
但无论如何,墨兜儿在宫中的处境,越发危险了。
“加派暗卫,守住寿康宫所有出入口,包括……太医院往来之人。”萧墨渊沉声下令,“另外,备车,本王要进宫。”
“王爷此时进宫?”玄七微讶,“皇上那边……”
“正是要去见皇兄。”萧墨渊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有些事,该摆在明面上谈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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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宫,太子妃寝殿。
殿内熏香袅袅,却驱不散那股若有若无的药味和压抑。
太子妃王氏斜倚在贵妃榻上,脸色苍白,眼下有浓重的青影,显然也是一夜未眠。她手中捏着一串紫檀佛珠,指尖用力到发白。
周嬷嬷,或者说阿依朵,垂首站在下首,一身深褐色宫装,将她的气息收敛得如同寻常老妪。只是她微微佝偻的身形和略显急促的呼吸,泄露了她内息的不稳。
“废物!”太子妃忽然将佛珠狠狠摔在地上,珠子四散崩落,“让你去取东西,东西没取到,还折了人手,惊动了影卫!你知不知道,影卫出现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父皇他……他根本就没信过我们王家!”
阿依朵抬起眼,那双平日刻板的眸子此刻深不见底:“娘娘息怒。昨夜之事,是奴婢失察,未料到除了我们和靖渊王,还有第三股势力盯着慈云庵。那密室中的‘七星锁灵阵’非灵汐嫡脉之血不能破,我们就算早一步拿到‘引路明瞳’,也取不出核心玉璧。当务之急,是尽快抓住墨兜儿。”
“抓?怎么抓?”太子妃冷笑,“她现在被萧墨渊和父皇的人双重保护,住在寿康宫寸步不离,连只苍蝇都难飞进去!更何况,太后那个老东西还没死,她若醒了,指证你我,便是万劫不复!”
“太后活不了多久。”阿依朵声音平静,却带着令人心悸的阴寒,“‘血梅锁心’蛊已深入骨髓,又有‘缠丝’和‘红颜枯’加剧,就算墨兜儿用灵汐血脉暂时压制,也不过是饮鸩止渴,拖得了一时,拖不了一世。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昨夜奴婢强行催动蛊术,又靠近‘引路明瞳’,引发了本命蛊反噬。”阿依朵捂着心口,眉头微蹙,“近日内恐难再动用蛊力。若要抓墨兜儿,需另寻他法,且……必须快。奴婢担心,靖渊王那边,恐怕已经察觉到什么了。”
太子妃烦躁地揉着额角:“本宫何尝不知要快!可眼下柳家倒了,父亲在朝中被靖渊王的人步步紧逼,太子那边……哼,他昨日竟私下送信给萧墨渊,想联手对付我们王家!若非本宫在御书房有眼线,还被蒙在鼓里!”
她越说越气,胸口剧烈起伏:“本宫这些年为他筹谋,为他生下嫡子,帮他稳固东宫,他倒好,一有风吹草动就想弃车保帅!既然如此,就别怪本宫心狠!”
阿依朵眼中精光一闪:“娘娘的意思是……”
太子妃站起身,走到妆台前,打开一个隐秘的暗格,取出一封火漆密信:“这是父亲昨日送来的。北境那边……可以动了。”
阿依朵接过信,快速浏览,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意:“王阁老果然深谋远虑。北境军乱一起,靖渊王必受召前往平乱。届时京城空虚,墨兜儿失去最大依仗,我们便可伺机动手。只是……调动北境边军,风险极大,若被皇上察觉……”
“父皇?”太子妃眼中闪过怨毒与讥诮,“他老人家如今的心思,全在灵汐秘藏和长生不老上呢。北境偏远,军报迟缓,等他知道,大局已定。何况……父亲已打点好一切,动手的会是‘流寇’,是‘前朝余孽’,与我们王家,与东宫,毫无干系。”
她转身,直视阿依朵:“嬷嬷,这是最后的机会。要么,我们拿到灵汐秘藏,得到那传说中可掌控天下的力量,从此再无人能掣肘;要么……就是满门抄斩,死无葬身之地。你,明白吗?”
阿依朵深深躬身:“奴婢明白。愿为娘娘,赴汤蹈火。”
“好。”太子妃脸上恢复了几分血色,“你去准备吧。北境的消息,最迟三日内就会传到京城。这三日,盯紧寿康宫,盯紧墨兜儿的一举一动。还有……”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找个机会,把墨兜儿身怀灵汐嫡脉、其血可解百毒克万蛊的消息,透露给林之涣。他不是一直想炼制‘九转还魂丹’,苦无药引吗?本宫……送他一份大礼。”
阿依朵心中一动:“娘娘是想……借刀杀人?”
“林之涣痴迷医道,为了炼丹可以不顾一切。若他知道墨兜儿的血是绝佳药引,你说……他会怎么做?”太子妃笑容温婉,眼神却冰冷如毒蛇,“就算他不动手,这个消息传出去,那些想长生、想解毒、想练功的达官贵人,江湖亡命,又会如何?萧墨渊护得住一时,护得住一世吗?”
杀人,何须自己动手?
阿依朵眼中露出赞赏:“娘娘高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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寿康宫。
墨兜儿刚为太后施完晨针,正用温热的帕子为老人擦拭手臂。太后的脸色依旧灰败,但呼吸总算平稳。心口那朵血梅蛊印,在她以自身鲜血为引配制的药剂作用下,已淡得几乎看不见,只是皮肤下隐隐透着不祥的青紫色。
“姑娘,”翠缕端着汤药进来,小声道,“林院正又来了,说是皇上关心太后病情,让他每日早晚各请脉一次。”
墨兜儿手中动作未停:“请院正稍候,我这就来。”
她为太后盖好锦被,整理了一下衣襟,才起身走出内殿。
林之涣果然等在偏殿,今日他未穿官服,只着一身寻常青衫,负手而立,望着窗外一株枯败的秋海棠出神。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目光在墨兜儿脸上停留片刻,才道:“墨姑娘辛苦了。太后今日如何?”
“脉象稍稳,但仍凶险。”墨兜儿福身行礼,“院正请。”
林之涣上前诊脉,这一次,他诊得格外仔细,时间也更长。诊罢,他收回手,看向墨兜儿,眼神复杂:“姑娘用的,恐怕不止是金针渡穴和寻常汤药吧?”
墨兜儿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院正何出此言?”
“太后体内,除了‘缠丝’和‘红颜枯’,还有第三股阴邪之气盘踞心脉,与毒相抗,却又彼此纠缠,凶险万分。”林之涣缓缓道,“此气阴寒歹毒,绝非寻常病症,倒像是……南疆蛊术。”
他顿了顿,紧紧盯着墨兜儿:“而姑娘施针用药的手法,看似寻常,实则暗含古法,其中几味药材的配伍,甚至……药引的选择,老夫行医数十年,闻所未闻。姑娘可否告知,师承何人?所用何法?”
殿内气氛陡然凝滞。
墨兜儿迎上林之涣探究的目光,脑中飞快权衡。林之涣显然已起了疑心,若再隐瞒,恐生嫌隙,甚至可能被他视作别有用心。但若坦白灵汐血脉之事……
“民女师承家父,家父乃乡野郎中,所学驳杂,多是祖传偏方,难登大雅之堂。”她谨慎措辞,“至于太后体内阴寒之气,民女也只是凭着直觉,用了些驱邪安神的古方,具体为何,民女亦不知晓。”
“直觉?”林之涣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喜怒,“好一个直觉。姑娘可知,你用的那几味药材中,有一味‘七星草’,只生于南疆瘴疠之地,中原罕见,太医院库存也不过数钱,你从何得来?”
墨兜儿袖中的手微微握紧。那七星草是玄七昨夜秘密送来的,她已小心处理过痕迹,没想到还是被林之涣察觉。
“是……是民女入宫前,家中所存。”她只能硬着头皮解释。
“哦?令尊真是博闻广识,连南疆奇草都有收藏。”林之涣似笑非笑,“那‘血茯苓’呢?此物生于极阴之地,需以特定兽血浇灌三年方成,价比黄金。姑娘家中,也有此物?”
墨兜儿后背渗出冷汗。林之涣这是有备而来,句句逼问,显然已将她的药方拆解得一清二楚。
“院正……”她抿了抿唇,正想着如何应对,林之涣却忽然摆了摆手。
“罢了。”他转过身,重新望向窗外,声音里透出几分疲惫,“姑娘不愿说,老夫也不强求。只是提醒姑娘一句——这深宫之中,有些秘密,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你医术不凡,心怀善念,是太后之福。但若因此惹来杀身之祸,便是大不幸了。”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太后的蛊毒,非南疆圣女嫡传不能解。你压制得了一时,压制不了一世。若真有心救人,或许……该想想根治之法。而根治的关键,恐怕不在药石,而在……下蛊之人。”
说完,他不等墨兜儿反应,提起药箱:“老夫还要去向皇上回话,告辞。”
墨兜儿站在原地,看着林之涣离去的背影,心潮起伏。
林之涣这番话,是警告,是试探,还是……提醒?
他究竟知道了多少?又站在哪一边?
窗外,秋风吹过,枯叶纷飞。
山雨欲来风满楼。
而这深宫之中,每个人似乎都已选好了位置,拿起了武器。
只等那一声惊雷,便是一场你死我活的厮杀。
墨兜儿缓缓走回内殿,看着昏睡的太后,又摸了摸袖中那枚温润的骨哨。
萧墨渊……你现在,又在谋划什么呢?
(第三十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