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暗流汹涌,夜审琼台(下)
寅时三刻,夜色最深时,靖渊王府的侧门悄无声息地打开。
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驶出,碾过湿漉漉的青石板路,朝着皇城方向而去。车帘低垂,隔绝了外界一切窥探。
墨兜儿坐在车内,膝上放着昨日萧墨渊给她的药箱。箱中除了常用的药材银针,还有几件她连夜准备的物事——一小瓶特制的解毒粉、几片能试毒的玉蝉叶子、以及从太后昨日赏赐的碧玺手串上取下的那颗最大珠子。
那颗珠子在幽暗车厢中泛着温润的绿光,内里仿佛有波光流转。墨兜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珠面,眼中闪过一丝凝重。
昨日回栖梧苑后,她彻夜未眠,将今日所有细节反复推敲。太后的“缠丝”之毒需长期投喂,下毒者必是能常伴太后身侧之人。而能在琼华台库房藏匿赤芍粉、盗取柳侧妃耳坠的,却未必是同一人。
“姑娘,到了。”车夫压低的声音传来。
马车停在一道偏门前。这里是太医院的西侧门,平日里专供太医、药童及运送药材出入,此时门前已有两名禁军把守。
墨兜儿出示了萧墨渊给的玉牌。守卫仔细查验后,恭敬放行。
门内,一个穿着青色医官服的年轻药童已等候多时,见到墨兜儿,忙躬身行礼:“墨姑娘,王爷吩咐小的在此等候。请随我来。”
太医院的院落比想象中更为幽深。穿过几重月洞门,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药草味,混合着晨露的湿气,显得格外清冷。
药童引着墨兜儿来到一处独立的院落。院门上悬挂匾额,上书“证鉴司”三个苍劲大字。这里是太医院存放、检验各类证物毒物的专门之所,平日里少有人至,此刻却灯火通明。
院中已有数人。
萧墨渊站在院中一株老槐树下,正与一名身着紫色官袍的中年男子低声交谈。那男子面容清癯,留着三缕长髯,正是太医院院正林之涣。另有两名须发皆白的老太医垂手立于一旁,神色恭敬中带着惶恐。
听到脚步声,萧墨渊转过身来。他换了一身玄青色常服,腰间束着玉带,少了几分亲王威仪,却多了几分清冷利落。见到墨兜儿,他微微颔首:“来了。”
林院正打量了墨兜儿一眼,眼中闪过一丝疑虑,但还是拱手道:“这位便是墨姑娘?王爷已吩咐过,姑娘可参与证物查验。只是……”他顿了顿,“毒物凶险,姑娘还需谨慎。”
“多谢院正提点。”墨兜儿福身行礼,“民女自幼随家父习医,略通药理,定会小心。”
萧墨渊道:“林院正,可将昨日发现的证物取来。”
“是。”林院正示意身后一名太医。很快,一个托盘被端了上来,上面整整齐齐摆放着几样物事:
正是昨日在琼华台库房发现的油纸包,内里赤芍粉已所剩无几;旁边是柳侧妃那枚珍珠耳坠;另有一个青瓷酒壶,壶身刻有凤纹,正是昨日太后席上所用;还有几只白瓷小碟,分别盛放着从酒壶内壁刮下的残液、壶口边缘的微量粉末,以及从太后呕吐物中提取的样本。
墨兜儿戴上林院正准备的素绢手套,先拿起那油纸包,凑到鼻尖轻嗅。
“赤芍粉提纯得很精细,”她低声道,“但其中似乎还掺杂了别的东西。”
林院正眼神一凝:“姑娘能闻出是什么?”
墨兜儿不答,从药箱中取出一片玉蝉叶。那叶片薄如蝉翼,通体碧绿,在灯火下几乎透明。她将叶片轻轻在赤芍粉上扫过,然后对着灯光细看。
只见叶片接触粉末的部分,渐渐浮现出极细微的、蛛网状的淡金色纹路。
“这是……”林院正凑近细看,脸色微变。
“金蛛丝。”墨兜儿放下叶片,声音平静,“产自南疆深山的金腹蛛所吐之丝,极其稀少。将其研磨成粉混入赤芍中,可使药性更烈,且不易被银针测出。”
一名老太医失声道:“金蛛丝?!那可是……可是南疆蛊师常用的引蛊之物!”
院中气氛骤然一凝。
萧墨渊眼神骤寒:“南疆?宫中怎会有南疆之物?”
林院正额头渗出冷汗:“回王爷,太医院库房中绝无此物!微臣可以性命担保!”
“不是从太医院流出的,那就是有人从宫外带进来的。”萧墨渊缓缓道,目光扫过托盘上的耳坠,“柳侧妃的娘家柳尚书,三年前曾任岭南节度使,驻守南疆边境……”
话未说完,但意思已然明了。
“可是王爷,”另一名老太医犹豫道,“若真是柳侧妃下毒,为何要将如此明显的南疆之物混入其中?这不是自曝其短吗?”
墨兜儿此时已拿起那只青瓷酒壶。壶身冰凉,凤纹精致。她仔细观察壶口边缘,又用一根极细的银簪探入壶内,轻轻刮擦内壁。
片刻,她将银簪取出。簪尖上沾着少许暗红色的粉末,与赤芍粉颜色相似,但质地似乎更为细腻。
“这不是普通的赤芍粉。”墨兜儿将银簪递给林院正,“院正请看。”
林院正接过,仔细端详,又嗅了嗅,脸色越来越凝重:“这是……赤芍根茎最芯部研磨的精华,药性比寻常赤芍粉猛烈十倍!寻常人服用少许便会心悸气短,太后体内本有‘缠丝’之毒,以此物为引,难怪会骤然发作!”
“能提取此等精华,非顶尖药师不可为。”墨兜儿道,“而且,这粉末中有极淡的桂花香气。”
“桂花?”萧墨渊皱眉。
“不是这个季节的鲜桂花,”墨兜儿解释,“是去年腌制过的糖桂花的气味。此物常用于糕点馅料,或是……某些特制的香粉中。”
她话音方落,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禁军侍卫快步而入,单膝跪地:“禀王爷!柳侧妃在狱中……咬舌自尽了!”
“什么?!”院中众人皆惊。
萧墨渊脸色一沉:“人怎么样了?”
“发现及时,已命太医救治,暂无性命之忧,但……无法言语了。”侍卫低头道,“另外,太子殿下已到刑部大牢,说要亲自提审。但柳侧妃现在这般情形……”
“太子动作倒是快。”萧墨渊冷笑一声,“走,去刑部。”
他看向墨兜儿:“你可要同去?”
墨兜儿略一沉吟,点头:“民女或许能从柳侧妃身上发现些什么。”
“好。”萧墨渊不再多言,转身朝院外走去。
墨兜儿收拾药箱,正要跟上,林院正忽然低声唤住她:“墨姑娘。”
“院正还有何吩咐?”
林院正神色复杂地看着她,犹豫片刻,才压低声音道:“姑娘查验仔细,但有些事……点到即止即可。宫中水深,知道得太多,未必是福。”
这话与谢清晏昨夜的提醒何其相似。
墨兜儿福身:“多谢院正提点,民女自有分寸。”
走出证鉴司时,天色已蒙蒙亮。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但整个皇城仍笼罩在一片青灰色的晨雾中,显得阴郁而压抑。
马车穿过空旷的街道,直奔刑部大牢。
大牢位于皇城西侧,紧邻京兆府衙门。高墙深院,门前石狮狰狞,即使是在晨光中,也透着一股森然寒意。
萧墨渊与墨兜儿刚下车,便见另一辆更为华丽的马车也刚好停下。车帘掀开,太子萧景睿率先下来,面色铁青。他身后跟着两名东宫属官,以及一名提着药箱的太医。
两方人马在刑部门前相遇,气氛瞬间凝重。
“九皇叔来得倒早。”太子冷声道,目光在墨兜儿身上扫过,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敌意。
“太子不也来了?”萧墨渊神色平静,“柳侧妃毕竟是太子的人,太子关心也是应当。”
这话听似平常,却暗藏机锋——柳侧妃是太子的人,如今涉入太后中毒案,太子难辞其咎。
太子脸色更沉,冷哼一声,不再多言,率先迈步进入刑部大门。
刑部尚书早已在正堂等候,见两位贵人同时驾临,忙不迭地上前行礼,额头冷汗涔涔。
“柳氏现在何处?”太子劈头便问。
“回太子殿下,柳侧妃关押在甲字三号牢房,已由太医诊治,暂无性命之忧,只是……”刑部尚书偷眼看了看太子的脸色,“舌根受损严重,短期内无法言语,写字也……”
“带路!”太子打断他。
一行人穿过阴冷潮湿的甬道,两侧牢房中关押的犯人听到动静,有的瑟缩在角落,有的扑到栅栏前嘶喊冤枉。空气中弥漫着霉味、血腥味和绝望的气息。
甲字三号是单独关押重犯的牢房,位于最深处,守卫森严。
牢门打开,墨兜儿看到了柳侧妃。
昔日那个张扬跋扈、珠光宝气的侧妃娘娘,此刻披头散发地蜷缩在干草堆上,身上只着一件单薄的囚衣,脸上毫无血色。她口中塞着纱布,唇角还有未擦净的血迹,眼神空洞地望着牢顶,如同失了魂的木偶。
听到开门声,她机械地转过头。当看到太子时,她空洞的眼中骤然迸发出强烈的光芒,那是混合了恐惧、哀求、绝望和一丝怨恨的复杂情绪。她挣扎着想爬起来,却因虚弱而跌坐回去,只能发出“呜呜”的含糊声响,泪水顺着苍白的脸颊滚落。
太子看着她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但很快被冰冷取代。他走到牢门前,沉声道:“柳氏,你若真是冤枉,就该好好活着,等真相大白。咬舌自尽,是心虚吗?”
柳侧妃拼命摇头,泪水更凶。
萧墨渊此时开口:“太医,柳侧妃的伤势如何?”
随行太医忙上前回话:“回王爷,柳侧妃舌根断裂约三分之二,失血不少,但救治及时,性命无碍。只是……日后即便愈合,说话也会大受影响,口齿难清。”
“能写字吗?”
“右手手腕也有扭伤,执笔困难,且……”太医犹豫了一下,“柳侧妃似乎神志受创,反应迟钝,怕是难以清晰表达。”
这几乎断了所有问讯的可能。
太子脸色铁青:“好,好一个死无对证!”他猛地转头看向萧墨渊,“九皇叔不觉得太巧了吗?刚发现线索指向柳氏,她便‘恰巧’咬舌自尽?”
“确实很巧。”萧墨渊平静道,“所以更要查清,她是真的畏罪自杀,还是……被人灭口。”
“灭口?”太子瞳孔一缩。
“太子不妨想想,”萧墨渊走近一步,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若柳氏真是下毒之人,她为何要在自己耳坠如此明显的信物旁藏匿毒药?又为何要在入狱后急于自尽,而不是设法向太子求救,或是辩解?她难道不知,她若死了,这谋害太后的罪名,就真真坐实了,再无翻案可能?而东宫,也将永远背负这个污点。”
太子眼神剧烈变幻,显然萧墨渊的话触动了他。
“那依九皇叔之见……”
“柳氏或许知道些什么,却不足以证明自己清白。有人利用了她的某些把柄或无知,将她推出来当替罪羊。而如今见事情可能败露,便想让她永远闭嘴。”萧墨渊的目光扫过柳侧妃,“可惜,人没死成。”
柳侧妃听着两人的对话,眼中渐渐恢复了焦距。她死死盯着太子,拼命摇头,又点头,手指颤抖地在地上划拉着什么。
墨兜儿一直在观察柳侧妃。此刻她上前一步,对萧墨渊道:“王爷,可否让民女为柳侧妃诊脉?或许能从脉象中看出些端倪。”
太子皱眉:“她一个戴罪之人,有什么好诊的?”
“太子殿下,”墨兜儿不卑不亢,“柳侧妃如今无法言语,脉象或许能告诉我们,她近日是否接触过某些特殊药物,或是……被人下过药。”
这话意有所指。太子眼神一凛,最终挥了挥手:“准。”
墨兜儿走进牢房,在柳侧妃身边蹲下。柳侧妃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但看到墨兜儿平静的眼神,又慢慢放松下来。
墨兜儿轻轻扣住她的手腕。脉象虚弱紊乱,舌苔厚重发黑,气息中……除了血腥味,果然还有一丝极淡的、几不可察的甜香。
是糖桂花的气味。
与酒壶中赤芍粉上的气味,同出一源。
墨兜儿心中了然,却不露声色。她仔细观察柳侧妃的手指,指甲缝很干净,但右手食指内侧有一个细微的、新结痂的伤口,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破的。
“柳侧妃,”墨兜儿轻声问,声音只有两人能听见,“昨日在琼华台,你可曾碰过太后的酒壶?”
柳侧妃眼中闪过茫然,随即拼命摇头。
“那你的耳坠,是什么时候发现不见的?”
柳侧妃努力回忆,手指颤抖地比划着。她先指了指自己耳朵,做了个佩戴的动作,然后又指了指宴席方向,摇了摇头,最后指了指更衣的方向,点了点头。
意思是:入席时还在,宴席中途离席更衣前,就已经不见了。
“更衣时,可有人接近你?或是……有人碰过你的耳饰?”
柳侧妃眼中忽然闪过强烈的恐惧,她猛地抓住墨兜儿的手,手指用力到指节发白。她张了张嘴,却只能发出含糊的“嗬嗬”声,急得眼泪又涌了出来。
就在这时,牢房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一名东宫侍卫匆匆跑来,在太子耳边低语了几句。太子脸色骤变:“什么?!”
他猛地转头看向萧墨渊,眼神中充满了震惊与愤怒:“九皇叔!你手下的人,刚刚在柳府搜出了什么?!”
萧墨渊神色不变:“搜出了什么,太子不妨直说。”
“在你靖渊王府侍卫的‘陪同’下,刑部的人从柳府后花园的假山洞中,搜出了一包‘缠丝’毒药!”太子几乎是吼出来的,“还有与宫中太后所用一模一样的药罐!九皇叔,这你怎么解释?!是你派人栽赃,还是你早就知道柳氏是凶手,却故意引本王来此,看这场好戏?!”
牢中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柳侧妃听到“缠丝毒药”四个字,浑身剧烈颤抖,眼中最后一点光芒也熄灭了,只剩下彻底的绝望。她松开墨兜儿的手,缓缓瘫倒下去,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生气。
萧墨渊面对太子的质问,却只是淡淡一笑,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太子莫急。既然搜出了证物,那便请柳尚书过府一叙吧。有些事,当着柳尚书的面,或许能说得更清楚。”
他顿了顿,看向瘫软在地的柳侧妃,声音冰冷如铁:
“毕竟,柳侧妃说不出来的话,柳尚书……未必不知。”
晨光终于穿透刑部大牢高墙上狭窄的窗洞,照进阴森的甬道,却驱不散那浓得化不开的寒意。
墨兜儿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沾到的干草屑。
她看着牢门外对峙的太子与萧墨渊,又看了看地上如同破碎娃娃般的柳侧妃,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预感——
这盘棋,才刚刚开始落子。
而真正的棋手,还隐藏在更深、更暗的阴影里,冷眼看着这一切。
她袖中的手,悄悄握紧了那枚碧玺珠子。
珠子温润,内里波光流转,仿佛映照着这深宫之中,无数人心底深藏的秘密与欲望。
(第三十章 暗流汹涌,夜审琼台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