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暗夜交锋，深潭初探
夜色如墨，栖梧苑内只余一盏孤灯。
墨兜儿坐在书案前，指尖反复摩挲着那块淡金色云纹绢纱。窗外风声渐紧，梧桐叶在暗夜中沙沙作响，带着某种不寻常的韵律。她内力恢复后五感敏锐异常，此刻能清晰分辨出——那不仅仅是风声。
有衣袂破空之声，极其轻微，却快如鬼魅，正从王府西侧的屋脊迅速掠过，目标明确地朝着王府核心区域而去。
书房重地？
几乎在念头升起的瞬间，墨兜儿已熄了灯，身形如轻烟般掠至窗边。推开一道缝隙，只见一道黑影在月色下几个起落，已越过听竹苑的矮墙，速度之快，只在空中留下模糊残影。
是敌是友？试探还是刺杀？
来不及细想，她体内真气自然流转，足尖在青石地砖上轻点，整个人如一片毫无重量的落叶飘出窗外，翻过院墙，融入更深沉的夜色。她没有直接追向那道黑影，而是凭借直觉选择了一条更为迂回隐蔽的路线——沿着仆人房后的窄巷，借助柴垛与树丛的阴影，悄无声息地向书房所在的“听涛轩”外围靠近。
若这是萧墨渊的又一次试探，她需得谨慎应对；若是真正的危机，她既已选择同盟，便不能袖手旁观。
然而，当她潜至听涛轩外一处假山阴影中时，却发现院墙内外一片死寂。没有打斗声，没有呼喝声，甚至连本该在此巡逻的护卫都不见踪影。方才那道黑影，仿佛凭空消失了。
（进去了？还是已被解决？）她屏息凝神，将气息收敛到极致，仔细感知。夜风拂过，带来远处更夫模糊的梆子声，还有……一丝极淡的、若有似无的血腥气。
她的心微微一沉。
就在此时，身后传来一道低沉熟悉的嗓音，近得几乎贴着她的耳廓：“反应不慢。”
墨兜儿浑身一僵，猛地回头，一拳向萧墨渊面门袭去，被他轻松躲开。玄色常服与夜色几乎融为一体，唯有那双眸子在黑暗中灼灼如星，正静静地看着她。他气息平稳悠长，仿佛已在此处站了许久。
“王爷？你受伤了？”她压下心头惊悸。
“不是我的血。”
墨兜儿又低声道，“方才有人……”
“本王知道。”萧墨渊的目光扫向书房院落，语气淡漠如常，“‘幽冥’的探子，擅隐匿轻功，来确认你是否已回府，顺便……试探本王府内防卫。”他顿了顿，“你方才的身法，灵动飘忽，暗合自然之理，看来灵汐族的心法，你已掌握精髓。”
话题转得突兀，墨兜儿微微一怔，随即坦然：“初窥门径，不及先祖万一。”她看向寂静无声的院落，“王爷既已察觉，为何……”
“为何不擒？”萧墨渊接过话头，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打草惊蛇，不如静观其变。一个暴露的探子，价值远不如一条尚未惊动的暗线。他既已确认你在此，短期内，‘幽冥’反而不会妄动。”他看向她，月光勾勒出她清丽的侧脸，“至于王府防卫……你以为，他是如何这般轻易潜入核心地带的？”
墨兜儿恍然：“王爷是故意放他进来的？”
“将计就计。”萧墨渊言简意赅，“他们想看什么，本王便让他们看到什么。你安然在府，本王‘疏于防备’。至于后续……”他眸中寒光一闪，“本王自有安排。”
他没有细说，墨兜儿也识趣地不再追问。这便是同盟的默契。
“回去吧。”萧墨渊道，“今夜不会有事了。明日，有新的‘功课’给你。”
墨兜儿点头，正欲转身，萧墨渊却忽然递过来一个用油纸包着的东西，巴掌大小。
“边关带回来的肉干，用料扎实，耐嚼。磨牙尚可。”
墨兜儿：“……”
她看着那包其貌不扬、甚至有些粗粝的油纸包，再看看眼前这位刚刚还在谈论阴谋算计、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气息的靖渊王，一时竟有些无言。这投喂的习惯，是刻进骨子里了吗？
默默接过，入手果然坚硬如石。
“多谢王爷。”她干巴巴地道谢。
萧墨渊似乎未觉有何不妥，只微微颔首，身形一晃，便如鬼魅般消失在原地。
握着那包硬邦邦的肉干，墨兜儿站在假山阴影里，夜风吹起她的发丝。这个男人，心思深沉如海，手段凌厉果决，可某些时候的举动，却又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笨拙的关切。
她摇了摇头，抛开杂念，却并未立刻回栖梧苑。方才那道黑影的出现，柳侧妃白日的警告，还有萧墨渊看似随意实则意味深长的话，都让她觉得，王府今夜不会平静。
略一沉吟，她转向了另一个方向——藏书楼。
既然萧墨渊说“今夜不会有事”，那她或许可以趁机去查查想查的东西。太子妃、苏嬷嬷、云纹绢纱……这些线索需要更多的佐证。
藏书楼在王府东侧，比听涛轩更僻静。墨兜儿轻车熟路地避开几队巡逻护卫，来到楼前。门锁完好，但她敏锐地注意到，锁孔边缘有一道极新的、细微的划痕——不久前方有人用非正常手段开过锁。
她心中警惕，取出银簪，悄无声息地拨开锁舌，推门闪入。
楼内一片漆黑，墨香混合着陈年纸张的味道扑面而来。她不敢点灯，只能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弱月光摸索。要找的旧年人员册录和往来文书，应该在一层东侧。
刚走到那排书架前，忽然，楼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墨兜儿心头一紧，立刻闪身躲进书架后的阴影里，屏住呼吸。
门被推开，两道身影走了进来，其中一人点亮了手中的灯笼。
昏黄的光晕照亮了来人的脸——是柳侧妃，和她那个总是低眉顺眼的贴身嬷嬷。
“嬷嬷，你确定东西在这里？”柳侧妃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急切。
“老奴确定。”嬷嬷举着灯笼，走向另一侧靠墙的书架，“当年那件事的记录，王爷命人封存在最里间的暗格里。老奴亲眼见过入库。”
“快找！”柳侧妃催促，“必须在王爷发觉之前处理掉。”
暗格？墨兜儿凝神细听。
两人在书架后摸索片刻，只听“咔”一声轻响，似是机关转动。接着是纸张翻动的窸窣声。
“找到了！”嬷嬷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惊喜，“侧妃您看，就是这个——”
话音未落，楼外突然传来一声厉喝：“什么人！藏书楼为何有光！”
是巡夜护卫！
柳侧妃和嬷嬷吓得手一抖，灯笼摇晃，光影乱颤。柳侧妃脸色煞白，咬了咬牙，竟一把将嬷嬷手中那几页纸夺过，团成一团塞进自己袖中，反手“啪”地合拢暗格。动作快如闪电。
“哐当！”门被撞开。四名持刀护卫冲了进来，火把将一层照得通明。
“王……侧妃？”为首的护卫看到柳侧妃，明显一愣，连忙单膝跪地，“属下不知侧妃在此，惊扰了！”
柳侧妃已瞬间恢复了镇定，甚至带上了一丝被打扰的不悦：“何事如此慌张？本妃夜间难眠，来找几本古籍静心，也值得你们这般大呼小叫？”
“回侧妃，方才巡夜时发现藏书楼门锁有异，怕是遭了贼，这才……”护卫首领解释。
“门锁有异？”柳侧妃皱眉看向嬷嬷，“嬷嬷，我们进来时，锁可有问题？”
嬷嬷立刻道：“回侧妃，老奴是用钥匙开的门，未曾见异常。许是护卫兄弟看错了？”
护卫首领有些尴尬，但又不敢坚持：“或是属下眼拙……但为保安全，请容属下搜查一番。”
“查吧。”柳侧妃语气冷淡，“仔细些，莫碰坏了王爷的藏书。”
护卫们分散开来搜查。墨兜儿屏住呼吸，在护卫从她藏身的书架前走过时，甚至能感觉到火把的热气。只要有人抬头，便能发现她。
无人抬头。
搜查无果，护卫首领赔罪退下。门重新关上，楼内重归昏暗。
柳侧妃却没有立刻离开。她站在原地侧耳倾听，直到脚步声彻底远去，才缓缓吐出一口气，眼神却骤然锐利起来，扫视着书架间的阴影。
“嬷嬷，方才那几页纸……”
“侧妃放心，已收妥了。”嬷嬷低声道，“只是今日之事太过蹊跷，那门锁……”
“有人比我们早一步进来了。”柳侧妃冷冷道，目光如刀般刮过一排排书架，“而且，很可能……还在楼里。”
墨兜儿心头一凛。
柳侧妃缓缓踱步，最终停在了墨兜儿藏身的书架前。她仰起头，看向横梁上方的深邃黑暗，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笑：“梁上的朋友，戏看够了，也该现身了吧？”
就在墨兜儿准备现身的一刹那——
“这么晚了，侧妃怎在此处？”
萧墨渊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清冷平静。
柳侧妃脸色骤变，瞬间换上一副温婉神情转身：“王爷？您怎么来了？妾身只是睡不着，想来寻几本闲书……”
萧墨渊推门而入，一身墨色常服，外罩玄色披风，似是匆匆而来。他目光淡淡扫过柳侧妃和嬷嬷，又似不经意地瞥了一眼墨兜儿藏身的书架方向。
墨兜儿确信，他看到了她。但他什么都没说。
“寻书？”萧墨渊走到主位坐下，指尖轻叩桌面，“藏书楼的钥匙，本王记得只给了管家和影一。侧妃手中的钥匙，从何而来？”
柳侧妃脸色微白：“是……是管家前日给的。妾身说想找些佛经抄写祈福……”
“管家告假回乡已有五日。”萧墨渊打断她，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无形的压力。
柳侧妃袖中的手微微颤抖，一咬牙，竟直接跪了下来：“王爷恕罪！妾身……妾身是偷拿了管家的备用钥匙！妾身只是听说楼中藏有一本《璇玑古谱》，想寻来给娘家弟弟做生辰礼，这才一时糊涂……”
她说着，眼中已泛起泪光，楚楚可怜。
萧墨渊静静看着她，良久，才缓缓道：“《璇玑古谱》？三年前便已送至翰林院修纂，不在楼中。”
柳侧妃一怔，随即连连叩首：“是妾身糊涂！妾身知错了！”
“起来吧。”萧墨渊语气听不出喜怒，“为弟寻礼，也算有心。此次便罢。”他话锋一转，目光陡然锐利，“但王府规矩，侧妃当比旁人更清楚。下不为例。”
“是！谢王爷宽宥！”柳侧妃在嬷嬷搀扶下起身，脸色仍有些苍白。
“夜深了，回去歇着吧。”
柳侧妃不敢多留，匆匆离去。
藏书楼内，只剩萧墨渊，和藏在暗处的墨兜儿。
“还不下来？”萧墨渊头也不抬，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梁上灰尘厚，莫脏了衣裳。”
墨兜儿轻盈落地，拍了拍衣袖：“尚可。不及侧妃演得累。”
萧墨渊这才抬眼看向她，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夜探藏书楼，墨姑娘倒是忙得很。”
“不及王爷运筹帷幄。”墨兜儿走到他对面坐下，“王爷早知她会来？那暗格里的东西……”
萧墨渊从袖中取出一页泛黄的纸，递给她：“十三年前，永州赈灾银贪墨案。主犯，永州知州柳文渊——柳侧妃的生父。当年此案被压了下来，但卷宗副本，一直在本王手中。”
墨兜儿接过细看。纸张陈旧，字迹却清晰，记载着柳文渊如何勾结地方豪绅，侵吞赈灾银两，致数千灾民饿死路旁的罪行。铁证如山。
“她今夜来，是想毁了这证据？”
“不止。”萧墨渊将纸页收回，“更想确认本王掌握了多少。永王这些年一直想拉拢柳家，若柳家的把柄握在本王手里，他们的合作便有了裂痕。”他看向墨兜儿，“你今夜撞见，倒是意外。不过也好，有些事，你亲眼看见，比本王说与你听，更真切。”
墨兜儿明白了。萧墨渊不仅要对付柳侧妃，更是要以她为饵，牵出背后的太子，乃至……太子妃。
“王爷方才说下不为例……”
“自然是说给她背后的人听。”萧墨渊起身，走到窗边，“本王若轻易放过，反惹怀疑。敲打一番，再‘宽宏大量’，才合情理。”
好深的算计。墨兜儿心中暗叹。这个人，似乎总能将所有人的反应都算准。
“夜深了，回吧。”萧墨渊转身，“王府这潭水，你既已踏入，便该知道，暗流之下，往往藏着更深的漩涡。明日之约，莫忘了。”
墨兜儿行礼告辞。走到门口，她忽然回头：“王爷方才……是特意来为我解围的？”
萧墨渊背对着她，声音平静无波：“路过。”
墨兜儿看着他的背影，唇角微弯。从听涛轩到藏书楼，可没有顺路一说。
她没再问，推门离去。
回到栖梧苑，已是后半夜。院中寂静，她推开房门，却见桌上放着一个食盒。打开，里面是一碗温热的冰糖燕窝，旁边压着一张纸条，熟悉的遒劲笔迹：
“压惊。功课在盒底。”
墨兜儿端起燕窝，清甜温润。她翻开食盒底层，果然见到一摞装订整齐的册子。最上面一本的封皮上写着《朝中三品以上官员摘要》，字迹工整，显然是连夜整理出来的。
她翻开第一页，映入眼帘的是当朝宰辅谢清晏的详细档案——出身、师承、仕途履历、门生故旧、政见倾向，甚至包括一些看似无关紧要的习惯偏好，记录得详实周密。
这就是他说的“功课”。让她在最短时间内，将京城权力格局，彻底印入脑中。
一阵头痛，关于朝中大臣更多秘辛出现在脑中，在想头痛欲裂。
墨兜儿坐下来，就着烛光，开始一页页翻阅。燕窝的甜香在口中化开，纸页的墨香在鼻尖萦绕，窗外的夜色渐渐淡去。
当她看到太子妃王氏的条目时，目光停留良久。档案中记载，王氏出身琅琊王氏，其母系一族与江南苏家曾有姻亲。而永王妃身边最得力的苏嬷嬷，正是当年苏家旁支出身，精于苏氏独有的云纹绣法。
淡金色云纹绢纱……苏嬷嬷……太子妃。
线索串起来了。
墨兜儿合上册子，吹熄了烛火。天际已露出鱼肚白。
她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脑中反复回响着萧墨渊的话——“暗流之下，往往藏着更深的漩涡”。
柳侧妃的惊慌，太子妃的试探，太后的赏赐，谢清晏的旧物，还有“幽冥”如影随形的追杀……
所有这些，都像一张无形的大网，正从四面八方收紧。
而她，就在网中央。
窗外，晨光熹微。
栖梧苑外，柳侧妃院中却灯火通明了一夜。
柳侧妃坐在梳妆台前，眼底布满血丝，脸色阴沉得可怕。嬷嬷战战兢兢地站在她身后。
“那个墨兜儿……定是她！”柳侧妃咬牙切齿，“她藏在梁上，什么都听到了！王爷今日明显是护着她！”
“侧妃息怒，无凭无据……”
“要什么凭据！”柳侧妃猛地将梳子摔在镜子上，铜镜应声裂开一道细纹，“王爷的态度就是凭据！一个来历不明的贱人，也配让王爷如此上心？”她眼中闪过狠厉，“传信给太子府，就说……计划有变，需尽快面议。还有，给宫里递个话，太后不是想‘关照’那位墨姑娘么？咱们就帮太后一把。”
“是。”
同一时刻，太子府。
太子妃王氏也未安寝。她手中捏着那块淡金色云纹绢纱，对着烛火反复端详。苏嬷嬷垂手立在阴影里。
“靖渊王府书房找到的？确定？”
“千真万确。”苏嬷嬷低声道，“咱们的人回报，昨日他们彻查书房，这绢纱卡在窗缝。看绣工，确是老奴所授的苏家云纹无疑。”
永王妃放下绢纱，冷笑：“看来，这位墨姑娘已经开始查了。动作倒快。”她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柳氏那边已经动了，且看她能翻起什么浪。至于墨兜儿……太后赏的镯子，她既接了，这份‘恩典’，总得有所回报才是。”
窗外，天色将明未明。
一场以墨兜儿为中心，牵扯王府内宅、朝堂党派、宫廷势力的暗战，已然拉开序幕。
而风暴中心的那个人，此刻正从浅眠中醒来。
她睁开眼，眸中清明如镜，再无半分倦意。
该来的，总会来。
而她手中的筹码，正在一点点增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