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府来个干饭人 第二十九章

第二十九章 暗流汹涌,夜审琼台(上)

“中毒?!”

两个字如同惊雷,在琼华台内炸开。满殿的王公贵戚、文武朝臣,瞬间从方才的微醺闲适中惊醒,面面相觑,眼中俱是难以置信的震惊与后怕。

皇帝萧墨宸霍然起身,脸色铁青,声音里压抑着雷霆之怒:“混账!太医何在?!给朕说清楚!”

太医院院正连滚爬爬地扑到御阶前,额头触地,声音颤抖得几乎不成句:“陛、陛下息怒!太后娘娘脉象急促紊乱,舌苔乌紫,指尖发黑,气息中隐有杏仁苦味……这、这确实是中毒之兆!且看症状,似是……似是‘缠丝’之毒!”

“‘缠丝’?”皇帝眼神骤寒,“何为‘缠丝’?”

“回陛下,‘缠丝’乃前朝宫廷秘传的一种慢性奇毒。”另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太医颤声补充,“此毒无色无味,可混入饮食之中,需长期微量服食,于体内缓慢累积,平日并无明显症状,甚至脉象都难以察觉异常。唯有一旦遇到特定的‘引子’,便会骤然爆发,毒性迅猛,直攻心脉!”他顿了顿,满是皱纹的脸上露出恐惧,“看太后娘娘情形,怕是……怕是中毒已有时日,今日饮下的酒中,恰含有激发此毒的引子!”

“引子?什么引子?”皇帝追问。

“通常是……赤芍、川芎等活血化瘀之药材,或是……烈酒。”老太医伏地不敢抬头。

殿内死一般寂静,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听明白了——太后被人长期下毒,而今日宫宴,便是催命的引子。

皇帝缓缓扫视殿内众人,目光所及之处,人人低头屏息,不敢与之对视。他的视线最终落在瘫软在座位上、面无人色的太后身上,胸膛剧烈起伏,猛地一掌拍在御案上!

“哐当!”金玉杯盏震落在地,摔得粉碎。

“查!”天子之怒,令整座琼华台都仿佛震颤起来,“给朕彻查!今日所有经手太后饮食之人,全部拿下!封锁琼华台,任何人不得擅离!朕倒要看看,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谋害太后!”

禁军统领高声应诺,甲胄碰撞声骤响,大批禁军涌入殿中,迅速控制各处出入口,刀剑出鞘的寒光在灯火下闪烁,气氛瞬间肃杀。

殿内顿时一片混乱。有女眷吓得低声啜泣,有大臣惶然失措,更多人则是面色惨白,交换着惊疑不定的眼神。太后长期被人下毒?能在深宫之中、在太后身边做到这一点,此人的身份和手段,简直令人毛骨悚然。

墨兜儿站在原地,最初的震惊过后,迅速冷静下来。她目光锐利地扫过全场,观察着每个人的反应。

皇帝震怒中带着切肤之痛;皇后李氏跪在太后榻边,泪流满面,不住地低声呼唤“母后”;几位皇子王爷,包括萧墨渊在内,皆是面色凝重,眉头紧锁;文武重臣们或惊或疑,交头接耳。

而斜对面,柳侧妃……墨兜儿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柳侧妃脸色比方才更加苍白,几乎没了血色,她双手紧紧揪着衣襟,身体微微发抖,似乎吓得不轻。但墨兜儿敏锐地捕捉到,在她低垂的眼帘下,那双眼睛里一闪而过的,并非全然恐惧,反而有一丝极难察觉的……慌乱与怨毒?

是她?墨兜儿心中飞快否定。柳侧妃或许跋扈愚蠢,但长期对太后下毒,且能在宫中安排得如此隐秘,绝非她能办到。她更像是……一颗被人推到前台的棋子,或者,一个察觉到了什么却无力阻止、反被卷入的可怜虫。

“父皇!”太子萧景睿忽然出列,撩袍跪地,声音沉痛而坚定,“皇祖母遭此大难,儿臣心如刀绞!恳请父皇,将此案交由儿臣与九皇叔共同督办!儿臣必倾东宫之力,协助九皇叔,在最短时间内揪出真凶,为皇祖母讨回公道!”

太子主动请缨。墨兜儿眼睫微动。是真心想查明真相,还是想掌控查案进程,掩盖痕迹?或者……借机打压异己?

皇帝看着跪在地上的长子,眼神复杂。太子近来表现沉稳,朝中声望渐隆,此刻主动担责,倒也符合储君身份。他沉默片刻,目光转向萧墨渊:“墨渊,你以为如何?”

萧墨渊上前一步,拱手道:“皇兄,太后中毒,事关国本,必须严查。臣弟愿与太子殿下协力,必给皇兄、给天下一个交代。”他语气沉稳,听不出多余情绪。

“好!”皇帝点头,眼中寒光凛冽,“景睿,墨渊,此案就交由你二人。朕给你们三日!三日之内,朕要看到下毒之人,跪在朕面前!”

三日!这期限短得近乎苛刻,足见皇帝怒火之盛。

“儿臣(臣弟)遵旨!”太子与萧墨渊同时领命。

“陛下,”谢清晏也出列了,紫袍玉带,面容沉肃,“臣请旨,由枢密院协同靖渊王与太子殿下侦办此案。枢密院于京城内外皆有耳目,或可更快查明毒药来源及传递路径。”

皇帝看了谢清晏一眼,略一沉吟:“准。谢相,你便从旁协助。”

“臣领旨。”

三位朝中最有权势的重臣——太子、亲王、宰辅,共同督办此案。这格局,看似齐心,实则暗流汹涌。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琼华台变成了森严的审讯场。所有宫女、太监、侍卫,乃至今日负责宴席布置、酒水膳食的尚食局、光禄寺官员,都被一一单独带出问话。禁军兵分多路,搜查殿内殿外每一个角落,甚至连御花园的假山石缝、水池都不放过。

墨兜儿安静地坐在自己的席位上,垂眸敛目,看似平静,实则五感全开,仔细倾听着周围的每一丝动静,观察着每个人的细微反应。

她能听到不远处几位年长命妇压得极低的议论:

“……太后娘娘平日最是慈和,怎会遭此毒手?定是有人狼子野心!”

“嘘!莫要妄言!没见皇上正在气头上吗?这宫里……水深着呢。”

“我瞧着,今日太后对那墨姑娘格外青眼,又是赐镯又是赐手串的,怕是招了某些人的眼了……”

“你是说……?”

“我可什么都没说!只是这恩宠太盛,未必是福啊……”

墨兜儿指尖微凉。果然,火已经开始往她身上烧了。太后今日的赏赐,此刻成了最显眼的靶子。

“墨姑娘。”谢清晏的声音在身旁响起,不知何时,他已走了过来,手中端着一杯清水,递给她,“惊变之下,姑娘脸色不佳,喝口水定定神吧。”

“多谢相爷。”墨兜儿接过水杯,却没有喝,只捧在手中,指尖感受到杯壁温凉的触感。

谢清晏在她身旁的空位坐下,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他望着殿中忙乱肃杀的场景,轻叹一声,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山雨欲来风满楼啊。灵儿妹妹,你可看出了些什么?”

墨兜儿微微侧目:“相爷是指?”

“‘缠丝’之毒,配置不易,需精通药理,且需长期投喂而不被察觉。”谢清晏目光平静地看着前方,声音压得极低,“能做到这一点,必是太后身边极亲近、且能长期接触太后日常饮食之人。范围其实……并不大。”

墨兜儿心中一动。太后身边最亲近的,无非是贴身伺候的嬷嬷、宫女,以及……时常入宫请安的皇后、妃嫔、皇子公主们。

“但今日引发毒性的引子,”谢清晏继续道,语气带着一种冰冷的剖析,“却未必是今日才下。或许,下毒者只是需要一个契机,一个……能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过来,搅乱一池静水的契机。”

“相爷是说,下毒与引发毒性,可能并非同一人?甚至目的也不同?”墨兜儿敏锐地抓住了关键。

谢清晏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灵儿妹妹果然心思通透。太后中毒,皇上震怒,必会彻查宫闱。届时,多少陈年旧账、隐秘纠葛会被翻出?有些人,或许是想借这把‘火’,烧掉一些自己不想让人看见的东西,或者……趁机达成某些目的。”

借刀杀人,混水摸鱼。墨兜儿背脊窜上一股寒意。若真如此,那幕后之人心思之深、算计之狠,令人胆寒。

“那依相爷看,这把‘火’,最先会烧到谁身上?”她问。

谢清晏没有立刻回答,目光缓缓扫过殿中几人——正与太医低声交谈、面色凝重的萧墨渊;一脸沉重正与东宫属官商议的太子;还有……不远处看似惶恐不安、眼神却不时飘忽的柳侧妃。

“火势一起,便由不得放火之人控制了。”谢清晏最终只是淡淡道,“灵儿妹妹,这几日,务必万分小心。你身份特殊,又得太后面善,早已是某些人的眼中钉。今日之后,只怕……更甚。”

这话与苏嬷嬷那日的提醒如出一辙。墨兜儿垂下眼帘:“民女谨记。”

谢清晏似乎还想说什么,那边萧墨渊已大步走了过来。

“谢相倒是清闲,还有空在此与兜儿闲聊。”萧墨渊的语气很平淡,但目光在谢清晏脸上停留了一瞬,带着无形的压力。

“王爷说笑了。”谢清晏从容起身,拱手道,“谢某见墨姑娘似受惊不安,过来宽慰几句罢了。既然王爷来了,谢某便不打扰了。查案要紧,王爷还请专注。”说罢,对墨兜儿微微颔首,转身离去。

萧墨渊看着他走远,才在墨兜儿身旁坐下,低声道:“方才太医在太后今日饮用的酒壶残液中,验出了微量赤芍粉。正是此物激发了‘缠丝’毒性。”

“酒壶……”墨兜儿沉吟,“今日所有酒水皆由宫人统一分发斟倒。能准确将赤芍粉放入太后酒壶中的……”

“只能是近前伺候的人。”萧墨渊接道,声音冷冽,“但审问了负责太后席面酒水的两名宫女和一名太监,皆坚称未动过手脚。而且,”他顿了顿,看向御阶方向,“太后那壶酒,在宴席中途,曾由皇后娘娘亲自接过,为太后斟满过一次。”

皇后?!墨兜儿心头一震。皇后李氏,性情温婉,与太后婆媳关系素来融洽,会是下毒之人?还是……有人故意在皇后经手时做了手脚,意图嫁祸?

“此事蹊跷太多。”萧墨渊揉了揉眉心,眼底有血丝,显出几分疲惫,“皇上限时三日,看似给了时间,实则将压力全数压了下来。尤其是你,”他看向墨兜儿,眼神复杂,“太后接连赏赐于你,恩宠太过显眼。如今太后中毒,你若拿不出令人信服的不在场证明,或是无法在此案中有所建树,那些暗处的流言与恶意,便能将你生生吞噬。”

他说的直白而残酷。这就是宫廷,恩宠与危险往往一线之隔。

“王爷希望我如何做?”墨兜儿平静地问。

萧墨渊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巧的玉牌,递给她。玉牌温润,刻着蟠龙纹与一个小小的“渊”字。“我已向皇兄请旨,允你协助查验毒物及相关证物。你对药理的了解远超寻常太医,或许能发现他们忽略的线索。”他看着她,目光深邃,“但这亦是险招。若你查不出什么,或查出的线索指向某些……不该指向的人,你的处境会更危险。你……可想好了?”

墨兜儿接过玉牌,冰凉的玉质贴在掌心,却仿佛有千斤重。这是信任,也是将他自身的部分筹码,压在了她身上。

“王爷信我?”她抬眸,望进他眼底。

萧墨渊迎上她的目光,那双眼眸在殿内摇曳的灯火下,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绪——有关切,有挣扎,更有一种近乎破釜沉舟的决断。

“本王说过,既已同行,便该信你。”他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况且,本王的直觉告诉我,这局棋,你能看破。”

直觉?墨兜儿心中微涩。这个向来以理智和算计著称的男人,竟也会依赖“直觉”?

她握紧玉牌,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好。我会尽力。”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甲胄碰撞声。一名禁军副统领匆匆入内,单膝跪地,声音洪亮却带着一丝紧绷:

“启禀皇上!末将带人搜查琼华台后殿库房时,在一处堆放旧物的箱笼夹层内,发现此物!”

他双手高高捧起一个托盘,上面盖着明黄色的绸布。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过去。

皇帝沉声道:“揭开!”

副统领揭去黄绸。托盘上,赫然是一个巴掌大的油纸包,已经打开,里面是所剩不多的淡红色粉末。旁边,还有一枚女子用的珍珠耳坠,样式简单,珍珠却圆润莹白,光泽上乘。

太医上前,小心翼翼地捻起一点粉末嗅闻,又用银针试探,片刻后,脸色大变,扑通跪下:“陛下!这、这粉末正是提纯过的赤芍粉!与酒壶中残留的,系出同源!”

赤芍粉!引发太后毒性的关键引子!

殿内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

皇后忽然掩口,失声指着那枚耳坠:“这、这耳坠……本宫认得!”

“皇后认得?”皇帝目光锐利如刀。

皇后脸色苍白,手指颤抖地指向席间一人:“这耳坠……是柳侧妃今日戴过的!本宫记得清楚,她入席时戴了一对珍珠耳坠,左耳那只……与这只一模一样!后来不知何时,她左耳的耳坠便不见了!”

刷!所有人的目光,如同实质的箭矢,瞬间钉在了柳侧妃身上!

柳侧妃浑身剧震,如遭雷击,猛地从座位上弹起,手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左耳垂——那里,果然空空如也!

“不……不是我!不是我!”她尖声叫起来,脸色惨白如鬼,涕泪横流,“我的耳坠……我的耳坠不知何时掉了!定是有人偷了去陷害我!皇上明鉴!太后娘娘待我恩重如山,我怎么会……怎么敢下毒谋害太后?!我是冤枉的!冤枉啊!”

她噗通跪倒在地,不住地磕头,额头撞在光洁的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很快便红肿起来。

太子萧景睿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猛地起身,走到御阶前跪下:“父皇!侧妃虽言行或有不当,但素来敬畏太后,绝无胆量谋害太后!此必是有人盗其耳坠,蓄意栽赃,意图扰乱视听,嫁祸东宫!请父皇明察!”

皇帝面沉如水,目光在哭嚎的柳侧妃、脸色铁青的太子、那枚刺眼的耳坠和赤芍粉之间来回移动,久久不语。殿内气压低得令人窒息。

萧墨渊上前一步,拿起那枚耳坠,对着灯火仔细察看。片刻,他沉声道:“皇兄,耳坠确是柳侧妃今日所戴之物。但仅凭此物与赤芍粉同处一处,尚不能断定下毒者便是她。需查证她今日是否有机会接触太后的酒壶,以及这赤芍粉的真正来源。”

谢清晏也适时开口:“陛下,臣方才询问过伺候柳侧妃的宫女。宫女称,柳侧妃今日身体不适,宴席中途曾离席更衣,约一盏茶工夫。期间,她称想独自静一静,未让宫女跟随。”

独自一人,无人证。时间,恰好与皇后为太后斟酒、太后毒发前的时间段有所重叠。

柳侧妃闻言,几乎晕厥过去,只剩下本能地哭喊“冤枉”。

皇帝眼中寒光吞吐,沉默了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久。终于,他缓缓开口,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温度:

“柳氏,涉嫌谋害太后,证据确凿。即刻收押,交由……太子亲自审问。”

太子浑身剧震,猛地抬头:“父皇?!”

皇帝冷冷地看着他:“太子方才不是口口声声说要协助查案,为太后讨回公道吗?朕交给你审,正是给你查明真相的机会。还是说……太子觉得不妥?或是,审不下去?”

这话太重了,重如泰山压顶。太子脸色变幻不定,额角青筋隐隐跳动,最终,他咬牙,重重叩首:“儿臣……领旨!必当公正严明,彻查到底,绝不容情!”

柳侧妃被两名禁军上前拖起时,已经瘫软如泥,只是用绝望而哀求的目光死死盯着太子,却只看到他冰冷紧绷、避而不视的侧脸。

一场盛大的庆功宫宴,至此彻底沦为修罗场。

墨兜儿冷眼看着柳侧妃被拖走的狼狈身影,心中并无太多波澜。柳侧妃或许可憎,但更像是一枚被利用殆尽的弃子。这枚耳坠的出现太过“恰到好处”,反而透着蹊跷。

真正的黑手,还在暗处。

萧墨渊的声音在她耳边低沉响起,带着夜风的凉意:“看到了吗?这才刚刚开始。”

墨兜儿握紧了袖中那枚温润的玉牌。玉牌的棱角硌着掌心,带来一丝清晰的痛感,让她保持清醒。

“王爷,”她轻声问,目光掠过殿中神色各异的众人,最后落在御阶上那位高高在上的帝王身上,“若查到最后,发现真凶是……动不得的人,又当如何?”

萧墨渊沉默了。殿内摇曳的烛火,在他俊挺而冷硬的侧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让人看不清他眼底的真实情绪。

良久,久到墨兜儿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才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融入夜风:

“那便让该知道的人知道。有些公道,不在刑律,而在人心。”

他忽然转过头,看向她。那双深邃的眼眸在昏暗中显得格外幽深,仿佛能将人的魂魄吸进去。

“怕吗?”他问。

墨兜儿迎上他的目光,在那片幽深里,她看到了担忧,看到了凝重,也看到了一种并肩而立的坚定。她轻轻摇头,声音平静无波:

“怕有用吗?”

萧墨渊的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弯了一下,那弧度转瞬即逝,快得像是错觉。他没再说什么,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然后起身。

“明日一早,我派人接你去太医院。”他道,“今夜……怕是许多人都要无眠了。”

宫宴最终在一种压抑到极致的死寂中草草收场。众人依次退出琼华台,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劫后余生般的凝重、猜疑,以及难以言喻的恐惧。秋夜的寒风呼啸着灌入殿门,吹得人遍体生寒。

墨兜儿随着人流走出大殿,冰冷的夜风立刻穿透单薄的衣衫,让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肩头忽然一沉,一件带着体温和熟悉冷香的玄色披风,轻轻落在了她身上。

她愕然回首。萧墨渊已走在她身侧半步之前,玄色王袍的衣袖在风中微拂,他目视前方,侧脸线条在宫灯光晕下显得有些模糊,仿佛刚才那个为她披衣的动作,只是她的幻觉。

“王爷……”她下意识地想将披风取下。这太逾越了。

“穿着。”他头也未回,声音顺着夜风传来,是不容置疑的平淡,“夜里风大,莫着凉。”

披风宽大厚重,将他高大身形留下的余温完全包裹住她,驱散了周身的寒意。披风内衬是极其柔软温暖的玄狐皮毛,外层面料挺括,绣着暗色的龙纹,沉甸甸的,带着他独有的、混合了沉水香与一丝冷兵器气息的味道。

走在前方不远处的谢清晏闻声回头,月光与宫灯交织的光线下,他的目光在墨兜儿肩头那件显然属于男子的亲王披风上停留了一瞬,随即掠过她,落在萧墨渊挺直的背影上。他眼中掠过一丝极为复杂的情绪——像是了然,像是怅惘,又像是一闪而逝的锐利。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对墨兜儿极轻微地点了点头,便转身,白色的身影迅速融入沉沉的夜色之中。

马车驶离森严的宫门,碾过空旷寂静的御街,朝着靖渊王府的方向驶去。车厢内,墨兜儿裹着那件过于宽大、几乎将她整个人都笼罩住的披风,沉默不语。披风上的温度和她袖中玉牌的冰凉,形成奇异的对比。

萧墨渊也沉默着,靠在车厢壁上,闭目养神。只是他眉心那道褶皱,从宫宴开始就未曾舒展过,即使在闭目时,也显出深深的疲态与凝重。

车轮轧过青石路面的声音单调而规律,车厢随着行进轻轻摇晃。

快到王府时,萧墨渊忽然睁开了眼睛,那双深邃的眼眸在昏暗的车厢内,竟亮得惊人。

“那个锦囊,”他开口,声音有些低哑,“还带着吗?”

墨兜儿下意识地隔着衣物,摸了摸腰间衣带内侧那个硬硬的小凸起,点头:“在。一直带着。”

“嗯。”他应了一声,重新闭上眼睛,仿佛只是随口一问。但片刻后,他又道:“随身带着,莫要离身。接下来几日,王府……未必比宫里安全。”

墨兜儿心下一凛:“王爷是担心……”

“柳侧妃入狱,太子那边必有动作,不会善罢甘休。柳尚书更不会坐视女儿沦为弃子。”萧墨渊声音冷冽,如同淬了冰,“还有……太子妃那边,”他及时改口,眼中寒意更深,“王氏今日在宴上,低调得几乎让人忘记她的存在。越是如此,越显其心机深沉。慈云庵之事,她脱不了干系。太后中毒,她也未必全然无辜。”

墨兜儿想起苏嬷嬷那句“小心太子妃”,王氏今日确实毫无存在感,但往往没有存在感,才是最可怕的。

“王爷觉得,太子妃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她问。

萧墨渊没有立刻回答。马车缓缓驶入靖渊王府的大门,在听涛轩前的庭院中停下。车夫放下脚凳,退到一旁。

萧墨渊率先下车,却未立刻离开,而是站在车边,对着车厢内,自然而然地伸出手。

墨兜儿看着车帘外那只骨节分明、掌心带着薄茧的手,迟疑了一瞬。这于礼不合。但今夜发生太多事,那些规矩似乎也变得模糊起来。她最终将手轻轻递了过去。

他的手掌宽大而温热,稳稳地握住她的手,力道恰到好处,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扶她稳稳落地。随后,他便松开了手,仿佛方才只是再寻常不过的举动。

“她的目的?”萧墨渊没有看她,目光投向庭院深处被夜色笼罩的楼阁亭台,声音低沉如化不开的浓墨,“或许和这京城里许多野心勃勃的人一样,想要那传说中……能‘得之可得天下’的——灵汐秘藏。”

灵汐秘藏。又是它。

“可那终究只是虚无缥缈的传说……”墨兜儿蹙眉。

“传说才最致命。”萧墨渊打断她,转过头,目光如实质般落在她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坦诚,“因为总有人愿意相信传说,并为此不惜一切代价,践踏良知,罔顾人命。”他顿了顿,声音更沉,“兜儿,你现在就是这漩涡最中心的那一点。因为在他们眼中,你就是钥匙,是唯一可能打开那座传说中的秘藏,实现他们野望的人。”

他的眼神太过直接,话语太过锋利,将血淋淋的现实剖开在她面前。

墨兜儿感到心口某处微微抽紧,她听到自己用平静到近乎冷漠的声音问:“所以王爷当初留我在身边,助我查案,也是因为……我是那把‘钥匙’?”

萧墨渊凝视着她,久久没有回答。夜风吹动庭院中的树叶,沙沙作响,更衬得此刻的寂静有些难熬。他俊美的面容在檐下灯笼的光晕中半明半暗,眼底情绪翻涌,复杂得令人难以解读。

“起初是。”他终于开口,声音里有一丝几不可察的涩意,承认得干脆利落,“本王需要‘灵汐’的力量,需要可能存在的秘藏线索,来制衡朝中虎视眈眈的各方,来追查当年的真相。你,确实是最关键的线索。”

墨兜儿的心缓缓下沉,虽然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到,还是感觉有些冷。她垂下眼帘,看着青石地面上两人被拉长的、几乎交融在一起的影子。

“但现在,”萧墨渊的声音继续响起,比方才更低沉,却也更清晰,“现在,你是墨兜儿。”

只是墨兜儿。

不是灵汐少主,不是开启秘藏的钥匙,不是任何筹码或工具。

就只是墨兜儿。

他说完,不再停留,转身,迈开长腿,大步走入听涛轩深邃的门廊。玄色的衣袍很快被廊下的黑暗吞噬,只留下这句简短却重若千钧的话,在清冷的夜风中,在她耳边,久久回荡,挥之不去。

墨兜儿独自站在原地,肩头那件宽大的披风依旧带着他的体温,沉甸甸地包裹着她。夜露渐浓,寒意侵衣。

她慢慢收紧手指,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清晰的痛感。

只是墨兜儿。

可是萧墨渊,当一切尘埃落定,当所谓的秘藏或真相水落石出,当恩怨了结、风波平息……那时的墨兜儿,又该何去何从?

而你今夜这句“只是墨兜儿”,在明日、在后日,在未来的无数变数中,是否还会作数?是否……还能记得?

她缓缓抬手,解下肩头的披风,仔细叠好,抱在怀中。然后转身,朝着栖梧苑的方向,一步一步走去。

脚下的青石小径被夜露打湿,泛着幽暗的光泽。她的脚步声在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孤单。

前路茫茫,暗夜无边,荆棘密布,杀机四伏。

但她已无退路,也不想后退。

唯有一往无前。

披风上残留的、属于他的气息,萦绕在鼻尖,淡而执着,如同这深秋寒夜里,唯一一点若有若无的暖意。

(第二十九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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