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府来个干饭人 第二十六章

第二十六章 暗香浮动,夜影重重

回到栖梧苑时,暮色已深。

墨兜儿将紫檀木匣放在书案上,却没有立刻打开。她独自坐在窗前,望着院中那几株在晚风中簌簌作响的梧桐,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那个深蓝色锦囊的云纹刺绣。

锦囊的针脚确实粗糙,有几处线头甚至没有藏好。但细看之下,云纹的走势却意外地流畅自然,显然绣者虽技艺生疏,却用了心思去模仿真正的云卷云舒——那种在江南水乡的晨雾中,于黛青色远山间缓缓流淌的意态。

外祖父说过,苏家的云纹绣法,讲究“形散而神不散”。看似随意卷舒,实则每一道弧线都暗合天地气息流转之理。

这个连谎都撒不周全的男人……

她摇摇头,甩开这些纷乱的思绪,将注意力转回木匣。烛光下,匣盖上的木纹泛着温润的光泽。她轻轻打开,取出那卷《苏氏织绣图谱》。

这一次,她没有直接翻到最后那页荷瓣,而是从头开始,一页页仔细研读。图谱中不仅记载了各种失传的织法、染技、针法,还在边角处用极小的字做了许多批注。有些是技术要点的补充,有些是某次尝试成功的记录,还有些……像是随笔写下的心情。

“三月初七,春雨绵绵,试新染的‘雨过天青’色,成功。灵儿在旁捣乱,袖口染蓝一片,哭鼻,以蜜饯哄之方止。”

“五月端阳,教灵儿辨五色丝,小丫头只对包粽子的糯米感兴趣,唉。”

“八月中秋,夜观星象,紫微晦暗,恐非吉兆。灵儿熟睡,嘱婉娘近日勿带其外出。”

墨兜儿的手指停留在“婉娘”两个字上。那是她母亲的小字。记忆深处,似乎有个温柔的声音,在夏夜的凉榻边哼着江南小调,手指轻轻梳理她的头发……

她闭了闭眼,继续往下翻。

在接近末尾的一页,她发现了一段用特殊药水写下的密文。这种药水书写的字迹平时看不见,需在烛火特定角度烘烤片刻才会显现——这是外祖父教过她的小把戏。

她将那一页小心取下,移近烛台,缓缓转动角度。片刻后,几行淡褐色的字迹渐渐浮现:

“吾晚年有三憾。一憾未能护‘灵汐’周全,愧对故友所托;二憾苏家技艺将绝,后继无人;三憾……识人不明,引狼入室,致有灭门之祸。若后人得见此书,切记:勿信谢,勿近萧,速离京城,永不复返。卷末荷瓣夹层中,留有保命之物,危急时可用。——苏文渊绝笔”

墨兜儿的心跳骤然加速。她猛地看向那页夹着荷瓣的最后一页,小心翼翼地用指甲挑开花瓣干枯粘连的边缘。花瓣内层,果然藏着一片薄如蝉翼、寸许见方的丝绢。

丝绢上,用极细的金线绣着一幅微缩星图——不,不是星图。细看之下,那些“星辰”的位置排列,暗合某种特殊的阵法节点。丝绢边缘,还有一行小字:“灵犀阵眼图残片一,持此可感应百里内其余阵眼方位。”

灵犀阵眼图?

墨兜儿忽然想起那日在溶洞中,玉佩触发“灵犀护阵”时,地面浮现的那些复杂纹路。难道……那些阵法并非固定一处,而是由多个“阵眼”组成,可以布置在不同地方?

若真如此,这幅残片的价值,不言而喻。

她将丝绢小心收起,重新将荷瓣夹好,心绪却再难平静。外祖父的警告犹在眼前——“勿信谢,勿近萧”。

谢清晏今日归还旧物时的温润诚恳,萧墨渊这些时日的维护关照……难道都是假象?

不,不全然是。

墨兜儿强迫自己冷静分析。外祖父写下这段警告时,应是苏家遭难前夕,那时他已知大祸临头,看谁都像敌人。但“引狼入室”四字,却意味深长——他引入室中的“狼”,是谁?谢家人?萧家人?还是……其他什么人?

而“愧对故友所托”——这个“故友”,是否就是灵汐一族托付他照顾自己这个遗孤的人?

线索太多,反而如乱麻。

就在她凝神思索时,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咔哒”声,像是瓦片被踩动。

有人!

墨兜儿瞬间吹熄蜡烛,闪身躲到屏风后的阴影里,屏住呼吸。

夜视力在黑暗中逐渐清晰。她看见一道黑影如狸猫般从屋檐滑落,悄无声息地落在院中,左右张望片刻,便直奔书房窗户而来。

黑衣人动作娴熟地用薄刃挑开窗栓,翻身而入,落地无声。他在黑暗中站定,似乎在适应光线,随后便径直走向书案——目标明确,就是那个紫檀木匣!

墨兜儿眼神一冷。这人知道木匣的存在,且知道它刚被带回来——是谢府的人?还是……王府中监视她的眼线?

黑衣人打开木匣,快速翻检。当他的手伸向那卷图谱时,墨兜儿动了。

她如鬼魅般从屏风后闪出,一掌拍向黑衣人后心!这一掌无声无息,却暗含内力,若是拍实,足以震碎心脉!

黑衣人显然也是高手,在掌风及体的刹那猛然侧身,反手一记手刀斩向墨兜儿手腕!两人在黑暗中瞬间过了三招,拳脚相击声短促沉闷,快得看不清动作。

“你是谁?”墨兜儿压低声音,手中银针蓄势待发。

黑衣人不答,身形一晃,竟是要夺窗而逃!

墨兜儿岂容他走?足尖一点,如影随形追出窗外。两人在院中梧桐树下再次交手,这次动静大了些,惊动了栖梧苑外的护卫。

“有刺客!”呼喝声响起,脚步声迅速逼近。

黑衣人见势不妙,虚晃一招,甩手掷出三枚菱形飞镖,直取墨兜儿面门!趁她闪避之际,身形急退,几个起落便翻上院墙——

就在他要跃下墙头的刹那,一道玄色身影如大鹏展翅般从天而降,一脚踹在他胸口!

“砰!”

黑衣人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回来,重重摔在青石地上,喷出一口鲜血。

萧墨渊落在院中,玄色披风在夜风中猎猎作响。他看也不看地上的人,先快步走到墨兜儿身边:“受伤没有?”

“无碍。”墨兜儿摇头,目光落在那黑衣人身上。

影一已带人冲入院中,火把将四周照得通明。黑衣人面巾被扯下,露出一张陌生的脸——三十来岁,面貌普通,是那种扔进人堆就找不出来的长相。

“王爷,此人身上无任何标识,口中毒囊已卸。”影一禀报。

萧墨渊走到黑衣人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谁派你来的?”

黑衣人惨笑一声,嘴角又溢出血沫:“要杀便杀……何必多问……”

“想死?”萧墨渊眼神冰冷,“本王偏不让你死得痛快。影一,带下去,好好伺候。天亮之前,本王要听到想听的。”

“是!”

黑衣人被拖走时,怨毒地瞪了墨兜儿一眼,那眼神让她心中微沉。

院中恢复平静,护卫们重新布防,比之前严密了数倍。

“今晚你去听涛轩歇息。”萧墨渊转身对墨兜儿道,“这里不安全。”

“不必。”墨兜儿拒绝,“此人既已失手,短期内不会再有动作。况且……”她顿了顿,“我想知道,他到底是谁的人。”

萧墨渊看着她倔强的侧脸,知道劝不动,只得道:“我会加派人手。另外,”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铜制圆筒,“这是王府特制的哨箭,若遇危险,拉下底部机关,哨箭会冲天而起,十里内皆可见。府中暗卫见到信号,会立刻来援。”

墨兜儿接过圆筒,入手沉甸甸的。筒身雕刻着精致的蟠龙纹,底部有一个小巧的机括。

“多谢王爷。”

萧墨渊点点头,却并未离开,而是在院中石凳上坐了下来:“我陪你等。”

“等什么?”

“等影一的审讯结果。”他抬眼看向她,“也等……可能还会来的‘客人’。”

墨兜儿明白了。今夜之事,恐怕只是开始。

她在他对面坐下,两人隔着石桌,一时无言。秋夜的风带着凉意,吹得梧桐叶沙沙作响。远处传来更夫模糊的梆子声——三更了。

“那个木匣……”萧墨渊忽然开口,“是谢清晏给你的?”

“是。一些外祖父的遗物。”墨兜儿没有隐瞒。

“他倒是有心。”萧墨渊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不过,这些东西留在身边,未必是好事。”

墨兜儿抬眼看他:“王爷何意?”

“苏家旧物,牵扯太多。”萧墨渊缓缓道,“‘灵汐’的遗产,江湖上多少人在觊觎?谢清晏将它们还给你,看似好意,实则也是将你推到了风口浪尖。”

这话与墨兜儿自己的担忧不谋而合。但她还是道:“即便如此,我也需要这些线索。”

“我知道。”萧墨渊看着她,“所以本王不会劝你放弃。只是……”他顿了顿,“以后若要查什么,告诉我。王府的力量,总比你一个人强。”

这话说得平静,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

墨兜儿心中微动,面上却不显,只轻轻“嗯”了一声。

又过了约莫半个时辰,影一匆匆返回,脸色凝重。

“王爷,问出来了。”他压低声音,“那人招供,是太子府的人。”

太子府!

墨兜儿和萧墨渊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太子要苏家旧物做什么?”萧墨渊沉声问。

“据那人说,太子妃一直在暗中搜集与‘灵汐’相关的物件。似乎……在找什么东西。”影一禀报,“另外,他还交代了一件事——柳侧妃身边的春杏,前日曾秘密出府,去的就是太子府后门。”

线索串起来了。柳侧妃与太子府有勾结,太子妃在找灵汐之物,今夜派人来偷木匣……

“太子妃怎么会知道木匣在我这里?”墨兜儿抓住关键,“我从谢府回来,不过半日。”

萧墨渊眼神一冷:“谢府有太子府的眼线。或者……”他看向墨兜儿,“谢清晏本人,与太子府也有往来。”

这个可能性让墨兜儿心头一沉。若真如此,谢清晏今日归还旧物的举动,就更耐人寻味了——是真心相助,还是借她之手,转移太子府的注意力?

“王爷,还有一事。”影一犹豫了一下,“那人临死前说……‘太后也在找那样东西’。”

太后!

墨兜儿握紧了袖中的手。太后的赏赐,宫宴上的“关照”,原来都不是无缘无故的。

“那样东西”,究竟是什么?值得太后、太子、甚至可能还有谢清晏,都如此费尽心机?

“看来,这潭水比我们想象的还要深。”萧墨渊站起身,望向皇宫的方向,眼神锐利如刀,“太后、太子、谢清晏……还有那个神出鬼没的‘幽冥’组织。所有人都盯着你,兜儿。”

他转回身,看着她:“你现在有两个选择。一是离开京城,隐姓埋名,远走高飞。以你的本事,应该做得到。”

“第二呢?”墨兜儿平静地问。

“第二,”萧墨渊一字一句道,“留下来,与我一起,把这些人一个个揪出来,查清所有真相。但这条路……会很危险。”

月光下,他的面容冷峻,眼神却异常坚定。

墨兜儿几乎没有犹豫:“我选第二条。”面上没有任何波澜,心中却不完全信任萧墨渊,他在这件事中到底是个什么角色。

萧墨渊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有欣慰,有担忧,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激赏。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却重如千钧。

“那接下来,王爷打算如何?”墨兜儿问。

“将计就计。”萧墨渊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既然他们都想要‘那样东西’,我们就给他们看点‘东西’。”

他示意影一上前,低声吩咐了几句。影一领命而去。

“明日,王府会传出消息,说你在整理苏家遗物时,发现了一张残破的藏宝图。”萧墨渊对墨兜儿道,“图会‘不小心’泄露出去,内容半真半假,足够让他们忙活一阵子。”

“调虎离山?”墨兜儿疑问的看向他。

“不仅如此。”萧墨渊眼神深邃,“还要让他们互相猜忌,互相撕咬。我们要在暗处,看清楚到底谁才是真正的主谋。”

好一招驱狼吞虎。

墨兜儿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他站在月光与树影之间,面容半明半暗,犹如一柄藏在鞘中的利剑,不出则已,出必见血。

“王爷需要我做什么?”

“继续查。”萧墨渊道,“用你的方式,查苏家的旧案,查灵汐的线索。我会给你提供一切便利。至于王府里的那些跳梁小丑……”他冷笑一声,“本王自会处理。”

墨兜儿点头。这样的分工,正合她意。

“对了,”萧墨渊似乎想起什么,从袖中取出一个油纸包,“方才路过厨房,顺的。厨子新试的桂花糖蒸酥酪,应该合你口味。”

油纸包还温热着,散发着淡淡的桂花甜香。

墨兜儿接过,看着手中这份与眼下紧张气氛格格不入的点心,再抬眼看看面前这个一脸“本王只是顺便”的男人,忽然有些想笑。

这个人,总是能在最剑拔弩张的时刻,做些最不合时宜、却又莫名让人心软的事。

“多谢王爷。”她低声说,这次的道谢,比以往多了几分真心。

萧墨渊似乎也察觉到了她语气的变化,眼中掠过一丝微光,但很快又恢复了平日的冷峻。

“早些休息。明日……还有场戏要演。”

他转身离去,玄色披风在夜色中划过一道利落的弧线。

墨兜儿站在院中,握着温热的油纸包,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门外。

夜风吹过,带着深秋的寒意。但她握着点心的手,却觉得分外温暖。

低头打开油纸包,酥酪洁白如玉,点缀着金黄的桂花,香气扑鼻。她用小勺挖了一勺送入口中——甜而不腻,入口即化,桂花的清香与奶香完美融合。

是江南的味道。

她慢慢吃着,思绪却飞得很远。

外祖父的警告,母亲的遗物,太后的赏赐,太子妃的觊觎,谢清晏的谜团,萧墨渊的维护……还有那个隐藏在一切背后的,“灵汐”灭族的真相。

所有线索,都指向京城。

而她,已经踏入了这潭深水。

没有退路了。

也好。

墨兜儿吃完最后一口酥酪,将油纸仔细折好,转身走回书房。

烛火重新亮起,映亮了她沉静的侧脸。

那就来吧。

她倒要看看,这京城的风浪,究竟能有多大。

而她这条从江南游来的小鱼,又能否在这惊涛骇浪中,跃过龙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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