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府来个干饭人 第二十章

第二十章 栖梧初定,暗流始涌

马车驶入京城时已是午后。

不同于别院的清幽,京城的喧嚣扑面而来——叫卖声、车马声、人语声交织成一片厚重的声浪,连空气都似乎染上了红尘的燥意。墨兜儿透过车帘缝隙向外望去,街道宽阔,商铺林立,行人如织,一派繁华景象。

但在这繁华之下,她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些不寻常的细节:街角几个看似闲散的货郎,目光却总有意无意地扫过他们的马车;茶楼二层临窗的位置,有人在他们经过时迅速隐去了身影;甚至路过某个巷口时,她闻到了一丝极淡的、属于“碧磷砂”的独特腥甜气息。

这座城,早已布满了眼睛。

“直接回府。”萧墨渊的声音在车厢内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走朱雀大街,绕开闹市。”

“是。”车外护卫应声,马车转向,驶入一条相对清净的街道。

约莫一刻钟后,马车缓缓停下。

“王爷,到了。”

墨兜儿随着萧墨渊下车,抬头望去。

王府气派,朱红大门巍峨高耸,门前两座石狮威风凛凛,匾额上“靖渊王府”四个鎏金大字笔力遒劲,透着森严威仪。但更让墨兜儿在意的,是王府周围看似寻常的布局——对面茶馆、斜对角点心铺、街角算命摊……每一处都占据着绝佳的观察位置,且看似毫无关联,实则隐隐形成一个环环相扣的监视网。

这座王府,本身就是一座堡垒。

“进去吧。”萧墨渊侧身,示意她先行。

踏入王府,又是另一番天地。庭院深深,回廊曲折,亭台楼阁错落有致,既有皇家气派,又不失雅致韵味。仆从们训练有素,见到萧墨渊纷纷躬身行礼,动作整齐划一,目不斜视,连呼吸声都控制得极轻。

墨兜儿心中暗凛。这次回王府和初来,心境完全不一样。看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像是精密的零件,各司其职,运转有序。想要在这样的环境里找出内鬼,绝非易事。

“栖梧苑在王府东侧,相对独立。”萧墨渊引着她穿过几重月门,来到一处清幽院落前。院门虚掩,门楣上“栖梧苑”三字清隽飘逸,“这里原是本王的书房别院,后来闲置。已命人重新收拾过,你若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苑中管事。”

推开院门,入眼是满庭翠色。庭院不大,却布局精巧,青石小径蜿蜒,两侧植着几株梧桐,正是叶黄时节,金黄的叶片在午后阳光下泛着温暖的光泽。正房三间,窗明几净,东侧还有一间独立的小书房。

“王爷费心了。”墨兜儿环顾四周,这院子确实符合她“独立安全”的要求——位置僻静,却又在王府核心区域之内;院墙不高,但以她现在的轻功,足以应对大部分情况;最重要的是,院中那几株梧桐的种植位置颇为讲究,看似随意,实则暗合某种简单的防护阵型,虽不及“灵犀护阵”精妙,却也足以警示外人闯入。

萧墨渊连这个都考虑到了。

“你先安顿,稍后影一会将卷宗和采买清单送来。”萧墨渊站在院中,午后的阳光透过梧桐叶隙落在他肩头,为他冷峻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晚膳会送到院中。三日后宫宴,需要为你准备服饰,明日会有绣娘来量身。”

“多谢王爷安排。”墨兜儿顿了顿,“不过服饰不必太过华丽,得体即可。”她不想在宫宴上太过招摇。

萧墨渊看她一眼,眼中闪过一丝笑意:“本王倒觉得,你值得最好的。”不等她回应,他已转身,“你先休息,晚些时候本王再来看你。”

他离开时,院门被轻轻带上。

墨兜儿独自站在院中,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草木清香,还有一丝极淡的、新漆和熏香混合的味道。她缓步走进正房,室内陈设简洁雅致,桌椅床榻皆是上好的紫檀木,幔帐用的是素雅的云水绡——正是她当日衣角上那种几乎绝迹的织物。

梳妆台上,一面菱花铜镜旁,放着一个精致的红木匣子。墨兜儿打开,里面整齐地排列着各色首饰,从素银簪到点翠步摇,一应俱全,件件精致,却都不算过分奢华。旁边还有一个小巧的妆奁,打开是各色胭脂水粉,气味清雅。

他连这些细节都想到了。

墨兜儿的手指拂过那些首饰,心中情绪复杂。萧墨渊的用心显而易见,但这种无微不至的“照顾”,又何尝不是另一种形式的掌控?他要将她从头到脚,都纳入他的轨道。

她关上妆匣,走到窗边。窗外正对着一堵高墙,墙后是另一处院落的重檐。那里,就是萧墨渊的主院“听涛轩”。

果然毗邻。

她在窗边站了许久,直到院门被轻轻叩响。

“墨姑娘,王爷命属下送卷宗和清单过来。”是影一的声音。

“进。”

影一推门而入,手中捧着一摞卷宗和几本册子。他将东西放在书案上,躬身道:“卷宗共三十七卷,包括王府历年收集的关于‘灵汐’一族、‘幽冥’组织,以及相关江湖势力的记载。采买清单是近三个月的,食材香料部分已单独列出。”他顿了顿,“王爷交代,姑娘可随意查阅,若有疑问,随时可问。”

“有劳。”墨兜儿点头。

影一正要退下,墨兜儿忽然叫住他:“影一护卫,请问王府中,谁负责食材验收?”

“是刘管事,他在王府二十余年,一直负责厨房采买。”影一答得很快,“姑娘要见他?”

“不必,只是随口一问。”墨兜儿微笑,“你去忙吧。”

影一退下后,墨兜儿在书案前坐下,却没有立刻翻阅卷宗,而是先拿起了那本食材采买清单。

清单记录得极为详细,日期、品名、数量、供货商、价格、验收人一应俱全。墨兜儿快速翻阅,目光如扫描般掠过一行行字迹。多年的谈判经验让她练就了快速捕捉异常信息的能力。

很快,她发现了三处疑点:

其一,上月初七,购入的“漠北胡椒”数量比平日多了三成,但之后半个月的用量记录却显示消耗正常。多出的胡椒去了哪里?

其二,九月十二,从“百味斋”购入的一批香料中,混入了少量“龙涎香”——这种香料极其昂贵,通常只用于宫廷或王府重要场合,但清单上并未注明用途。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近三个月来,负责验收的刘管事,有七次在验收后额外批注了“品质上佳,赏”的字样,而这七次,供货商都是同一家——“兴盛货行”。

墨兜儿将这三处疑点记录下来,然后才翻开卷宗。

卷宗的内容比她预想的更加庞杂。关于“灵汐”一族的记载确实不多,且大多语焉不详,但每一处记载旁,都有萧墨渊亲自批注的考证和疑问。比如在一段“灵汐善阵,尤以护族大阵‘星罗天网’闻名”的记录旁,他批注:“查,十三年前案发当晚,天象有异,星辰轨迹与‘星罗天网’启动特征吻合。是否大阵曾开启?为何未能护族?”

又比如在“圣火令传闻可号令‘灵汐’秘藏”旁,他写道:“秘藏为何?金银?典籍?抑或他物?‘幽冥’追寻多年,所求必非寻常财物。”

墨兜儿一页页翻看,心中震动。萧墨渊的调查之深入、思考之缜密,远超她的想象。他不仅收集了信息,更在试图拼凑出当年的真相。卷宗中甚至有几页他亲手绘制的草图,推测“灵汐”族地可能的位置、当年案发时可能的袭击路线……

不知不觉,窗外天色已暗。

侍女悄无声息地进来点了灯,又摆好了晚膳。四菜一汤,看似简单,却都是她偏爱的口味——清蒸鲈鱼、蟹粉狮子头、清炒时蔬、一道胭脂鹅脯,汤是火腿鲜笋汤,旁边还配了一小碟“酥香斋”的桂花糕。

墨兜儿看着那碟桂花糕,心情复杂。他连她喜欢“酥香斋”的糕点都记得,还特意让人准备。

她简单用了晚膳,继续翻阅卷宗。关于“幽冥”的部分更加触目惊心——这个组织几乎渗透到了朝野的各个角落,从边关守将到京城小吏,从江湖帮派到商贾巨富,似乎都有他们的影子。而他们的目标,除了“灵汐”相关的一切,似乎还在寻找另外几样东西,卷宗中用代号标注,语焉不详。

就在她凝神思考时,院门再次被叩响。

这次来的不是影一,而是萧墨渊本人。

他换了身常服,玄色锦袍,玉带束腰,少了白日的凌厉,多了几分闲适。手中还提着一个食盒。

“还在看?”他走进书房,目光落在摊开的卷宗上。

“有些线索需要理清。”墨兜儿起身。

萧墨渊将食盒放在桌上:“给你带了宵夜。看完这些,该饿了。”他打开食盒,里面是一碗热气腾腾的酒酿圆子,撒着桂花和枸杞,香甜气息瞬间弥漫开来。

墨兜儿确实有些饿了,也不客气,接过小碗慢慢吃着。圆子软糯,酒酿香甜,温度恰到好处。

萧墨渊在她对面坐下,随手拿起她记录的疑点纸条看了看。

“看出什么了?”他问。

墨兜儿咽下口中的圆子,擦擦嘴角:“三个疑点。胡椒多购,龙涎香混入,还有刘管事与‘兴盛货行’的关系。”她看向萧墨渊,“王爷想必也早就注意到了?”

萧墨渊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不错。刘管事确实有问题,但本王留着他,是为了钓更大的鱼。‘兴盛货行’背后是户部侍郎李崇明,而李崇明……”他顿了顿,“是谢清晏的门生。”

墨兜儿手中勺子微微一滞。

“至于龙涎香,”萧墨渊继续道,“上个月太后寿辰,宫中曾向各王府征调香料备用。这批龙涎香,是以备不时之需的名义入库的。”

“但清单上并未注明用途。”

“因为这本该是另一本‘宫中用度’册子的记录,被人故意混入了日常采买清单。”萧墨渊语气平静,“做这事的人,要么是想制造混乱,要么……是想让查清单的人,注意到太后的动向。”

墨兜儿放下碗,脑中飞速运转。如果萧墨渊所言属实,那么这潭水就更深了——内鬼可能不止一个,且各自为不同的主子服务。刘管事可能是谢清晏的人,而篡改清单的,可能是太后或其他势力安插的眼线。

“王爷让我查这些,是想借我的手,敲打某些人?”她抬眼看他。

萧墨渊迎上她的目光,坦荡承认:“是。你在明处查,比本王在暗处查,更能让那些人紧张。人一紧张,就容易出错。”

“拿我当诱饵?”

“是合作。”萧墨渊纠正,“你查内鬼,稳固自身安全;本王借你的调查,清理府中眼线。各取所需。”

他说得直接,反而让墨兜儿无法反驳。的确,这符合他们“合作”的初衷。

“那宫宴呢?”她问,“太后突然邀请,谢大人推波助澜,王爷又作何打算?”

萧墨渊沉默片刻,缓缓道:“太后邀请,是因为她想知道你的价值。谢清晏推波助澜,是因为他想看本王如何应对,同时将你置于风口,逼你更快做出选择。”他看向她,“至于本王……既然躲不过,那就让他们看。”

“看什么?”

“看‘灵汐’少主的风采。”萧墨渊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夜色,“看本王选中的人,值不值得他们忌惮。”

墨兜儿也站起身,走到他身侧:“王爷不怕我届时表现不佳,反而坠了你的威名?”

萧墨渊侧头看她,月光透过窗棂落在他脸上,柔和了冷硬的线条。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浅,却直达眼底。

“本王相信自己的眼光。”他说,“更何况,你连‘碧磷砂’和‘玉肌散’的配方都能一眼辨出,宫宴上那些雕虫小技,又岂能难倒你?”

墨兜儿微怔。他果然听到了她与谢清晏在马车上的对话。

“不过,”萧墨渊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戏谑,“宫宴上的吃食虽好,却规矩繁多,每道菜不过三箸。你若真想吃饱,不如……”

“不如什么?”

“不如宴后,本王带你去‘八珍楼’。”萧墨渊道,“那儿的厨子曾侍奉过御膳房总管,手艺不输宫中,且无需拘礼。”

墨兜儿看着他眼中那抹熟悉的、仿佛在逗弄她的笑意,忽然明白了——这个男人,在用他自己的方式,告诉她:无论前路如何,他都会在。无论是险恶的阴谋,还是简单的口腹之欲。

她沉默片刻,轻轻“嗯”了一声。

“那便说定了。”萧墨渊的笑意深了些,“时辰不早,你早些休息。卷宗明日再看也不迟。”

他离开时,墨兜儿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院门合拢,庭院重归寂静。

墨兜儿回到房中,却没有立刻休息。她重新翻开卷宗,找到了关于“碧磷砂”的记录。

记录很简单:“碧磷砂,枢密院秘药司特制,配方绝密,用于特殊任务。最近一次使用记录:景和十七年,江南‘听雨楼’刺杀案。”

景和十七年,正是七年前。

而记录末尾的批注,是萧墨渊的字迹:“案发后三日,秘药司失窃,丢失‘碧磷砂’配方及成品若干。嫌疑人为司中药吏王舟,案发前已失踪,至今下落不明。”

墨兜儿盯着这行字,许久没有移开视线。

谢清晏说会给她交代。

她倒要看看,这位温润如玉的宰辅大人,会拿出怎样的“交代”。

窗外月色渐明,栖梧苑的第一夜,注定漫长。

而在王府的另一端,听涛轩书房内,萧墨渊站在窗前,手中把玩着那枚黑色“幽冥”铁牌。

“王爷,谢府送来帖子,谢大人邀您明日过府一叙。”影一在身后禀报。

萧墨渊没有回头:“回了他,就说本王要陪客卿熟悉王府,改日再叙。”

“是。”影一顿了顿,“还有,宫里传来消息,太后娘娘对墨姑娘很感兴趣,已命人详细打听了。”

萧墨渊眼神一冷:“知道了。继续盯着,宫宴之前,别让任何人接近栖梧苑。”

“是。”

影一退下后,萧墨渊望着窗外月色,想起墨兜儿站在院中时,那警惕又坚定的眼神。

他摩挲着手中的铁牌,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想动她?

先问问他手中的剑,答不答应。

夜色深沉,王府内外,无数双眼睛各怀心思。

而风暴的中心,栖梧苑内,墨兜儿吹熄了灯,和衣躺下。怀中玉佩传来温润的触感,体内内力缓缓流转。

她知道,从踏入这座王府开始,真正的博弈,已经开始了。

而她,必须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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