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道内阴冷潮湿,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尘土和苔藓的气味。墨兜儿借着手中微弱的烛火,勉强能看清脚下布满青苔的湿滑石阶。她紧握着那枚家族玉佩,冰凉的触感让她混乱的心绪稍稍安定——同时也让她保持警惕。
通道并非笔直,而是蜿蜒曲折,不时出现岔路。墙壁上的壁画愈发清晰,描绘着祭祀、农耕、星象等场景,风格古奥,与她恢复的记忆碎片逐渐吻合。她凭借着一股微妙的直觉和玉佩偶尔传来的、几不可察的温热感应,选择着方向。
(这密道……难道真是家族早年修建,用于紧急避险的?竟然能通到皇家别院……家族当年的势力,恐怕远超想象。)她心中骇然,脚步却不敢停歇。但更让她不安的是另一件事——萧墨渊昨晚饮下那杯茶时的表情太过平静,平静得让她觉得,这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隐约传来水声。转过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处巨大的地下溶洞!洞顶垂下无数钟乳石,水滴顺着石尖滴落,在下方一个水潭中激起圈圈涟漪。水潭对面,似乎有微弱的光透进来——那是自由的出口。
希望就在眼前!墨兜儿精神一振,加快脚步。然而,就在她即将踏出水潭边的石滩时,异变突生!
几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溶洞两侧的阴影中窜出,无声无息地将她包围!他们身着夜行衣,蒙着面,眼神冰冷,手中握着淬毒的短刃,动作整齐划一,透着一股训练有素的杀气。
(不是王府的人!也不是家族的人!是那些追杀者!他们怎么会在这里?!)墨兜儿瞳孔骤缩,心脏瞬间冻结。她下意识地后退,背靠着一根粗大的钟乳石,体内一股微弱却熟悉的热流本能地试图涌动,却被一层无形的枷锁死死压制,让她四肢沉重,无法做出有效的反击姿态。她只能紧紧攥住了袖子里那包用于防身的药粉——和一块从昨晚宴席上偷偷藏起来的桂花糕。
为首的黑衣人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一种确认猎物的残忍:“果然是你,‘灵汐’少主。交出‘圣火令’,留你全尸。”
圣火令?那是什么?墨兜儿脑中飞快搜索记忆,却只有一些模糊的片段,似乎是与家族传承和某个巨大秘密相关的信物。但她此刻敏锐地捕捉到一个细节——这人的眼神在她脸上停留时,闪过一丝极细微的迟疑。
(他在确认什么?难道……)她脑中警铃大作。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她强自镇定,声音却故意带上几分慌乱,“你们认错人了!我只是王府里一个普通的厨娘,走错路了!”
“厨娘?”黑衣人首领冷笑一声,目光扫过她手中紧握的玉佩,“哪个厨娘会带着‘月华佩’走密道?”
该死!露馅了!
“哼,冥顽不灵!”黑衣人首领不再废话,挥手示意手下动手。
两名黑衣人立刻持刃扑上!
墨兜儿咬紧牙关,在那两人靠近的瞬间,猛地将手中的药粉向前一扬!白色的粉末在空气中弥漫,带着刺鼻的气味。
那两名黑衣人显然没料到她会用这种手段,动作一滞,下意识地屏息躲避。
趁此间隙,墨兜儿转身就想往水潭对面有光的地方跑!
然而,对方人数太多,身手远胜于她。另一名黑衣人早已绕到她身后,刀光一闪,直刺她后心!
眼看避无可避,墨兜儿甚至能感受到那刀刃带来的寒意,体内那股被压抑的热流挣扎得愈发剧烈,却始终冲不破桎梏,连滚带爬,慌乱躲避,命悬一线。
“锵!”
一声金属撞击的脆响在耳边炸开!
预想中的疼痛并未到来。她猛地抬头,只见一道玄色身影不知何时挡在了她身前,手中长剑格开了那致命一击!来人动作快如闪电,剑势凌厉无匹,瞬间便与几名黑衣人战在一处,剑光闪烁间,带起蓬蓬血花!
是萧墨渊?!他怎么会在这里?!
墨兜儿惊呆了,看着那个本应在紫宸殿“安睡”的男人,此刻如同煞神降临,招招致命,护在她身前。他的身影在昏暗的溶洞中显得异常高大,带着一种令人心惊的掌控感。
(他……他没喝那茶?还是……他早就知道了?)无数的疑问涌上心头,但此刻不是思考的时候。
萧墨渊带来的暗卫也迅速加入战团,溶洞内顿时刀光剑影,厮杀声、兵刃碰撞声不绝于耳。那些黑衣人显然也是精锐,悍不畏死,战斗异常激烈。
墨兜儿躲在钟乳石后,紧张地看着战局。她注意到,萧墨渊虽然武功高强,但对方人数占优,而且似乎用了某种合击阵法,将他困在中间,一时难以脱身。一名黑衣人觑准空档,毒刃悄无声息地刺向他的肋下!
“小心!”墨兜儿失声惊呼,几乎是本能地,她体内那股一直被压抑的热流再次剧烈翻腾,她抓起地上一块尖锐的石块,用尽全身力气朝那名偷袭者的手腕掷去!这一次,石块的速度和力道,竟远超她平时的水准!
“噗!”石块精准狠辣地砸中了对方的手腕骨,发出一声脆响,那黑衣人惨叫一声,短刃脱手!
就是这一瞬之差!萧墨渊回剑格挡,险险避开毒刃,反手一剑,结果了那名偷袭者的性命。他回头看了墨兜儿一眼,眼神复杂难辨,有惊愕,有关切,更有一丝……难以言喻的震动。他显然察觉到了她刚才那一掷的不同寻常。
然而,战况容不得他多想。黑衣人见久攻不下,首领吹了一声尖锐的唿哨,剩下的人立刻变换阵型,攻势更加疯狂,显然是打算拼命了。
混战中,一名黑衣人似乎认准了墨兜儿是突破口,不顾一切地朝她冲来!萧墨渊被两人缠住,一时救援不及!
眼看那淬毒的刀刃再次逼近,墨兜儿脑中一片空白,只剩下求生的本能。她下意识地抬手格挡,手臂被划伤,袖中那枚一直握着的家族玉佩,在激烈的动作中滑脱,“叮”的一声掉落在两人之间的石地上,鲜血滴到玉佩上。
奇异的事情发生了!
鲜血浸润那枚古朴的玉佩,在接触到地面某种特殊的、几乎看不见的纹路时,骤然爆发出柔和却明亮的白光!光芒形成一个半透明的护罩,将墨兜儿笼罩在内!
那黑衣人的毒刃砍在光罩上,竟如同砍中金石,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无法寸进!
与此同时,墨兜儿感到一股磅礴而温暖的力量,以玉佩为中心,通过脚下的阵法纹路,汹涌地注入她的体内!这股力量与她体内那一直被压抑的热流同源,却更加精纯浩瀚!
“咔嚓——”
仿佛冰层碎裂的声响自她灵魂深处传来!
那层束缚她的无形枷锁,在这股内外合力的冲击下,轰然破碎!
剧痛!如同筋骨被寸寸打断重铸!
但紧随其后的,是难以言喻的舒畅与力量感!一股清凉而强大的气流瞬间冲开她所有闭塞的经脉,在她四肢百骸中奔腾流转!
她忍不住仰头发出一声清越的长啸,周身气势陡然一变!原本略显柔弱的身形仿佛充满了无形的力量,眼神锐利如电,整个人如同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
(封印……解开了!我的内力……回来了!)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连厮杀都出现了片刻的停滞。
那攻击她的黑衣人被这突如其来的气势所慑,动作一缓。
墨兜儿眼神一冷,体内真气自然流转,她并指如剑,快如闪电般点向那黑衣人的手腕!
“咔嚓!”腕骨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趁着众人愣神的功夫,萧墨渊眼中寒光一闪,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手中长剑如同毒龙出洞,瞬间解决了缠住他的两名黑衣人。暗卫们也士气大振,很快将剩余的黑衣人尽数斩杀。
溶洞内恢复了死寂,只剩下浓重的血腥味和众人粗重的喘息声。
白光渐渐消散,玉佩恢复如常。墨兜儿站在原地,微微喘息,感受着体内从未有过的充盈力量。她弯腰捡起玉佩,重新握在手中,然后抬眼看向萧墨渊。
萧墨渊走到她面前,目光深沉地落在她身上,仿佛要重新审视这个脱胎换骨的女人。他没有追问那奇异的光芒和阵法,也没有问她为何突然判若两人,只是伸出手,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与……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还能走吗?”
墨兜儿看着他伸出的手,又看了看自己蕴含着力量的手掌。她没有去握他的手,而是迎上他的目光,眼神清亮而坚定:“我能走。”
萧墨渊的手在空中微微一顿,随即自然地收回,眼中飞快地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很好。”他说道,语气意味不明。
“此地不宜久留。”萧墨渊目光锐利地扫过溶洞出口的方向,“追杀你的人能找到这里,说明行踪已泄。”他顿了顿,看向她,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跟本王回京。外面,比这里更危险。而你刚刚恢复的力量,也需要时间和指引来稳固。”
墨兜儿感受着体内奔流的内力,又看向他深邃眼眸中那不容错辨的复杂情绪——有关切,有审视,或许还有一丝对“盟友”的考量。回京,意味着继续面对未知的阴谋和自身身份带来的风暴,但她也拥有了初步自保和谈判的资本。
“王爷怎么会在这里?”她问,目光锐利。
萧墨渊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笑意:“本王的别院下有密道,本王不该知道么?”
“该。”墨兜儿点头,语气平淡,“那王爷也该知道,我昨晚在茶里放了东西。”
“知道。”
“所以王爷是故意放我走的?”
“是。”
“为什么?”
萧墨渊看着她,忽然伸手,却不是碰她,而是从她肩头拈下一片不知何时沾上的青苔。“因为本王想知道,你到底是谁,要去哪里,以及……”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手中的玉佩上,“你身上还藏着多少秘密。”
墨兜儿后退一步,避开他的手,心中警铃大作。“现在王爷知道了?”
“知道了一部分。”萧墨渊收回手,语气依旧平淡,“比如,你是‘灵汐’一族的后人。比如,你身负封印,如今解开了。比如……”他扫了一眼地上的尸体,“有人不惜代价要杀你。”
“所以呢?”墨兜儿握紧玉佩,体内真气缓缓流转,随时准备应对可能的翻脸。
萧墨渊却忽然笑了——这次的笑意真切了些,却更让人捉摸不透。“所以本王改主意了。”
他向前一步,墨兜儿立刻警惕后退,但他只是越过她,走向溶洞出口的方向。
“你不走?”
“走去哪里?”墨兜儿反问,“回王府?继续当王爷手中的棋子?”
“当盟友如何?”萧墨渊挑眉,“你刚刚恢复的力量需要时间和指引来稳固。而本王……需要一个能在朝堂和后宫那些弯弯绕绕里,一眼看透人心本质的帮手。”
他看出来了。墨兜儿心中一凛——他看出她擅长观察微表情,擅长谈判,擅长透过现象看本质。
“我凭什么相信王爷?”她问,目光锐利如刀。
萧墨渊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句看似不相干的话:“昨晚的桂花糕,是城东‘酥香斋’的招牌,每天只卖一百份,寅时就开始排队。”
墨兜儿一愣——他怎么知道她藏了桂花糕?
“本王今早让人去买了。”萧墨渊淡淡道,转身向外走去,“跟上。或者留下,等下一批杀手。”
墨兜儿站在原地,脑中飞快盘算。跟萧墨渊回去,意味着继续与虎谋皮,但至少暂时安全,且有机会稳固力量。留下或独自离开,以她现在刚刚恢复的状态,面对那些训练有素的杀手,胜算渺茫。
更重要的是——萧墨渊提到桂花糕时的眼神,那种微妙到几乎无法察觉的柔和,被她捕捉到了。
(他在观察我,了解我,甚至……记得我喜欢吃什么。)这个认知让墨兜儿心中警铃更响,但也让她意识到——或许,她可以反过来利用这一点。
她低头,从袖中掏出那块被压得有些变形的桂花糕,小心地掰下一小块放入口中。清甜酥软的口感在舌尖化开,让她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
(骗我感情可以,骗我吃的……)她眼神一冷,(哼得加钱。)
收起剩下的桂花糕,墨兜儿迈步跟了上去。但在走出溶洞前,她回头看了一眼地上那些黑衣人的尸体,一个更可怕的念头浮现——这些训练有素的杀手,背后的主使者,究竟是谁?而萧墨渊在其中,又扮演了什么角色?
阳光从溶洞出口洒进来,有些刺眼。墨兜儿眯起眼睛,看着前方萧墨渊挺拔的背影,心中已有计较——
合作可以,信任免谈。她要离开的心从未改变,但在离开之前,她需要力量,需要信息,需要……把萧墨渊的底牌也摸清楚。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密道,外面是一片竹林。早已等候的马车旁,除了萧墨渊的暗卫,还多了一个人——
一袭月白长衫,气质温润如玉的男子负手而立,见到墨兜儿出来,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为温和的笑意。
“墨姑娘,又见面了。”他微微颔首,声音如春风拂面。
墨兜儿认出了他——当朝宰辅,谢清晏。那个在几次宴席上总是对她格外关照,甚至知道她偏爱哪些菜品的男人。
“谢大人。”她礼貌回礼,心中却升起警惕——他怎么会在这里?
谢清晏看向萧墨渊,笑道:“王爷倒是会挑时候,让在下好等。”语气熟稔,显然两人关系匪浅。
萧墨渊淡淡瞥了他一眼:“你来得正好。她受伤了,你那里有上好的金创药。”
“自然备着。”谢清晏从袖中取出一个精致的小瓷瓶,递给墨兜儿,眼神关切,“墨姑娘,先处理伤口要紧。”
墨兜儿接过瓷瓶,道了谢,却敏锐地注意到——谢清晏看她的眼神,不只是关切,还有一种……仿佛久别重逢的复杂情绪。
(他也认识我?或者说,认识以前的我?)
这个认知让她心中一沉。她原本以为只是萧墨渊在布局,现在看来,这潭水比她想象的还要深。
萧墨渊看着谢清晏自然而然的关切,眼中闪过一丝不悦,忽然开口:“对了,今早‘酥香斋’的桂花糕卖完了。”
墨兜儿抬头看他。
萧墨渊继续道:“本王让人把最后十份都买下来了。”
谢清晏挑眉:“王爷何时爱吃甜食了?”
萧墨渊没理他,只看着墨兜儿:“回府后,想吃多少都有。”顿了顿,又补充道,“但得用情报来换。”
墨兜儿:“……”
她看着萧墨渊眼中那抹几不可察的、仿佛恶作剧得逞般的笑意,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个男人,不仅想掌控她,还想……逗她玩。
而谢清晏看着两人的互动,温和的笑容里,也多了几分深思。
竹林风起,竹叶沙沙作响。墨兜儿握紧手中的玉佩和瓷瓶,感受着体内奔流的内力,看着面前这两个各怀心思的男人,心中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前路艰险,但她已非昨日的墨兜儿。
谈判,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