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旧物钩沉,故人相对
谢府,临水暖阁内。
檀香在紫铜香炉中袅袅升起,细细一线,在透过雕花窗棂的午后阳光中勾勒出静谧的轨迹。暖阁临水而建,窗外是一池残荷,深秋时节,荷叶凋零,唯余枯梗倔强地挺立在水面,反倒衬得室内暖意融融,陈设清雅,与谢清晏一身天青常服、玉冠束发的文人风骨相得益彰。
他烹茶的动作行云流水,壶嘴倾泻出的水线精准落入白瓷盏中,激荡起翠绿的茶叶,茶香顷刻间弥漫开来。
“这是今春的明前龙井,采自扬州蜀冈。”谢清晏将一盏澄澈碧透的茶汤推至墨兜儿面前,声音温和,“你外祖父生前最爱的茶,他说蜀冈的茶有山野清气,最是涤荡心胸。”
墨兜儿的目光并未落在茶盏上,而是定定地看着他手边那个打开的紫檀木匣。匣子不大,却仿佛承载着千钧重量,里面静静地躺着几样物件:一叠边缘泛黄、字迹有些洇开的信笺;一枚羊脂白玉簪,簪头精雕细刻着细密的卷云纹,却在中间处断裂,断口陈旧,已失了莹润光泽;还有一卷用青色绸带系着的册子,封面是熟悉的簪花小楷——《苏氏织绣图谱·残卷》。
她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谢清晏并不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那双总是含笑的眼眸深处,似乎也染上了一层淡淡的、属于旧日时光的怅惘。
墨兜儿伸出手,指尖最先触碰到的是那枚断簪。冰凉的玉质入手,一种尖锐的熟悉感猝不及防地刺入脑海——她仿佛看见一只保养得宜、涂着淡红蔻丹的手,执着这枚玉簪,对镜细细梳理如云鬓发,镜中女子眉眼温婉,嘴角噙着温柔的笑意,转头对她轻声唤道:“灵儿,来,娘亲给你梳头……”
她猛地闭了闭眼,压下心头骤然涌起的酸涩。
深吸一口气,她转而拿起那卷图谱。解开绸带,小心翼翼地翻开。纸页已变得脆弱,但上面绘制的各种织法图样、配色注解依旧清晰。这是外祖父苏老先生的笔迹,他不仅精通学问,于织绣一道亦是大家,这图谱凝聚了他半生心血。墨兜儿一页页翻看,那些复杂的纹路仿佛活了过来,在她眼前交织成一片锦绣。
当翻到最后一页时,她的动作顿住了。
那里夹着一片早已干枯蜷缩的荷花瓣,颜色褪成了近乎透明的浅褐色。花瓣上,用极细的鼠须笔,以几乎看不清的淡墨写着一行蝇头小楷:
“赠小灵儿,愿汝此生如莲,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外祖手书。”
刹那间,记忆的闸门被这股熟悉到灵魂深处的笔迹与称呼轰然冲开!
盛夏的扬州,苏家老宅后院的莲塘。水面铺满碧绿圆叶,粉白荷花亭亭玉立,空气里弥漫着湿热的水汽与清幽荷香。她,那时还叫苏灵儿,不过五六岁年纪,穿着杏子红的单衫,扎着双丫髻,正努力踮着脚,半个身子都探出朱红栏杆,伸着小手想去够最近的那支莲蓬。
一只温暖干燥的大手轻轻握住了她挥舞的小手,将她稳稳拉回安全地带。她抬起头,映入眼帘的是外祖父慈和含笑的脸,花白的胡须在阳光下闪着银光。
“小灵儿你看,”外祖父指着池中那朵最大、最洁净的莲花,声音沉稳而充满智慧,“莲花扎根于淤泥之中,却能开出最纯洁无瑕的花。咱们苏家的女儿,无论身处何种境地,都该有这般风骨——不因出身环境而自轻,不因外物侵染而改其志。”
画面流转,是藏书阁静谧的午后。阳光透过高高的花窗,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里浮动着陈年书卷和淡淡墨香。她偷偷溜进去,目标明确——书架最高处那个描金漆盒,里面放着厨娘新做的桂花糖蒸酥酪。她踮起脚,伸长手臂,指尖刚刚碰到漆盒边缘,却不小心带倒了旁边一摞厚厚的《地方志》。
书册哗啦啦倒下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她吓得缩起脖子,闭紧眼睛,预想中的疼痛却没有到来。
“小心。”
一道清朗温和的少年嗓音在头顶响起。
她怯怯地睁眼,只见一个穿着月白细布长衫的少年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边,一手扶住了摇摇欲坠的漆盒,另一只手则稳稳接住了那摞险些砸到她身上的书册。少年约莫十岁,眉眼清秀,气质沉静,正低头看着她,眸子里带着一丝无奈,更多的却是温和的笑意。
“灵儿妹妹,”他微微弯下腰,将漆盒放到她能够到的小几上,声音压得很低,“又来找点心?”
那是借住在苏家求学、谢家这一辈最出色的子弟——谢清晏。他总是安静的,大部分时间都在藏书阁或外祖父的书房里,或是读书,或是听外祖父讲学。他似乎不太爱说话,但每次她闯了祸(多半和吃的有关),他总会恰到好处地出现,或是替她遮掩,或是帮她解围,从不多问,也从不告状。
有一次她顽皮爬树摘枇杷,脚下打滑摔下来,也是他恰好路过,冲过来用自己并不强壮的手臂接住了她。她安然无恙,他的手臂却因此脱臼,疼得脸色发白,额上冒出冷汗,却还勉力笑着安慰吓哭的她:“灵儿妹妹别哭,我没事,不疼。”
那声带着痛楚的“灵儿妹妹”,和眼前温润的“小灵儿”渐渐重合。
回忆如潮水般涌现,冲击着墨兜儿的心防。她握着图谱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但面上却已迅速恢复了平静,只余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波澜。
“想起来了?灵儿妹妹。”谢清晏的声音适时响起,将她的思绪拉回现实暖阁之中。他的称呼自然而亲昵,仿佛中间那十数年的光阴与巨变从未存在。
墨兜儿抬眸,眼底已是一片清明:“谢相今日邀我前来,恐怕不止是为了归还旧物,叙说往事吧?”
谢清晏凝视她片刻,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包含了太多复杂的情绪:“你还是这般敏锐,一点没变。”他端起自己面前那盏已微凉的茶,却并未饮下,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细腻的瓷壁,似在斟酌词句。
半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比方才沉凝了几分:“灵儿妹妹,你可知道,当年苏家那场大火……或许并非意外?”
墨兜儿心头骤然一紧,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但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淡淡道:“谢相有何依据?”
“‘灵汐’一族遭逢大难后的第三年,苏家便突遭焚毁,全宅几乎化为白地,伤亡惨重。时间上,巧合得令人心惊。”谢清晏放下茶盏,目光变得锐利,如同出鞘的剑,隐隐有寒光流转,“家父当年闻讯后,虽已不在扬州任上,却一直感念苏老先生恩情,曾暗中派人查访。据回报,火灾发生前数日,有几名形迹可疑、并非本地口音的男子在苏家老宅附近徘徊窥探。其中一人,在匆忙离去时,曾遗落了一枚腰牌。虽然后来被寻回,但目击者描述,那腰牌的制式花纹……与枢密院直属暗卫所用的,有七分相似。”
枢密院!
墨兜儿脑中瞬间闪过“碧磷砂”、秘药司失窃案等一系列线索。枢密院,这个直属皇帝、掌管天下机要情报与部分秘密行动的机构,就像一团浓重的阴影,似乎始终笼罩在她过往的灾厄之上。
“所以谢相认为,是枢密院的人对苏家下的手?”她的语气依旧平静,甚至带上了几分审视,“可谢相如今身居宰辅之位,亦掌枢密院事。若真如此,您在其中,又扮演了什么角色?是知情者,还是……执行者?”
这话问得近乎锋利,直指核心。然而谢清晏并未动怒,那张温润的脸上反而露出一丝清晰的苦笑,这苦笑冲淡了他平日完美的面具,显露出几分真实的无奈与沉重。
“这正是最令我困惑与煎熬之处。”他坦言,指尖在桌上轻轻敲击,“我接掌枢密院,不过是近五年之事。而苏家惨案,已是十年前的旧事。
当年可能经手此事的人员档案,要么早已销毁,要么语焉不详,相关之人或死或调或隐,线索几乎断绝。”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但我并非一无所获。我查到,当年负责江南道、尤其是扬州府情报侦缉的暗桩头目,代号‘影枭’。此人在苏家出事后不到半月,于一次‘例行任务’中意外暴毙,上报的死因是‘急症’。
可我调阅了当时的仵作记录副本,其中有些细微处,经懂得验伤的老人推敲,认为更可能是他杀,且是高手所为。”
墨兜儿静静地听着,脑海中飞速整合着信息。
“灵儿妹妹,我想告诉你的是,”谢清晏的目光牢牢锁住她,那双总是显得温和从容的眼眸里,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流露出凝重与担忧,“当年的真相,恐怕远比我们目前所知的更为复杂、更为黑暗。
‘灵汐’的覆灭,苏家的焚毁,乃至你这些年来遭遇的种种追杀与变故,或许并非孤立事件,而是指向同一个庞大、周密、且隐藏在极深处的阴谋。而这个阴谋的核心,很可能……”
他话未说完,暖阁外突然传来管家略显急促的禀报声,打断了室内的凝重气氛:“相爷,靖渊王府来人了,说是有紧急要事,需立刻接墨姑娘回府!”
谢清晏眉头微蹙,还未及回应,暖阁那扇精致的雕花门已被“吱呀”一声推开。
萧墨渊大步走入,带进一股室外深秋的寒意。
他今日未着亲王常服,而是一身玄色劲装,腰间束着革带,勾勒出挺拔劲瘦的身形,肩头似乎还沾染着些许匆匆赶路带来的风尘。
他的目光第一时间便锁定了墨兜儿,将她从头到脚迅速扫视一遍,确认她安然无恙后,眼底深处那一丝几不可察的紧绷才悄然放松。
随后,他才转向谢清晏,语气是惯常的冷淡,但细听之下,似乎比平日更添了几分疏离与不容置疑:
“谢相,叨扰了。王府突发急事,需接兜儿即刻回去。”
他唤的是“兜儿”,而非“墨兜儿”,更不是“墨姑娘”。这两个字从他口中吐出,自然而笃定,带着一种无形的、宣示主权般的亲近。
谢清晏眼中的温润笑意不变,仿佛并未察觉这称呼下的微妙意味,只是从容起身,拱手道:“王爷来得突然。不知王府有何等急事,需劳动王爷亲自来接?”他语气温和,话语间却隐有探究。
“家事。”萧墨渊的回答简短到近乎淡漠,显然不欲多言。他已几步走到墨兜儿身侧,目光扫过桌上敞开的木匣,在那枚断簪和泛黄的信笺上停留了一瞬,复又看向墨兜儿,“收拾一下,走吧。”
墨兜儿能感觉到身边男人身上散发出的、尚未完全平息的凛冽气息,以及那份不容拒绝的意味。
她不再多言,将摊开的图谱小心收好,合上木匣,抱在怀中,然后对谢清晏微微屈膝:“今日多谢相爷。
未尽之言,改日若有缘,再向相爷请教。”
谢清晏笑容依旧得体,亲自送至暖阁门口。就在墨兜儿即将迈出门槛时,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她耳中:
“灵儿妹妹,宫宴在即,京城风云汇聚。万事还需多加小心。有些局,一旦踏入,便如逆水行舟,再难轻易抽身了。”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像是长辈对晚辈的关切提醒,又似同路人对前行者的隐晦警示。
萧墨渊的脚步蓦地一顿。他侧过头,目光如冷电般射向谢清晏,两人视线在空中短暂相接。
萧墨渊的眼神锐利如刀,带着毫不掩饰的守护与冷然;谢清晏的目光则温润依旧,却深不见底,仿佛平静海面下的暗流。
“谢相多虑。”萧墨渊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磐石般的坚定,“本王的人,自有本王护着。不劳谢相费心。”
语毕,不再多言,抬手虚扶在墨兜儿身后,带着她径直离去。
回程的马车内,气氛比来时更为沉默。车轮碾过青石路面的声音单调地回响。
墨兜儿将木匣放在膝上,指尖无意识地抚摸着匣盖上细腻的木纹,仿佛这样能触及到那段被封存的温暖岁月。
“他跟你说了什么?”萧墨渊的声音打破了沉寂。他没有看她,目光落在窗外不断后退的街景上,侧脸线条显得有些冷硬。
墨兜儿从思绪中抽离,言简意赅并无保留地答道:“他说苏家当年的火灾可能并非意外,或许与枢密院有关。还提到一个叫‘影枭’的暗桩头目,在苏家出事后很快暴毙,死因可疑。”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他线条分明的侧脸,“王爷突然亲自来接我,当真是王府有紧急要事?”
萧墨渊沉默了片刻。他接到影一密报,说谢府周围出现可疑人物活动迹象,且谢清晏单独邀见墨兜儿,归还所谓“旧物”。
那一瞬间,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放下手头事务便赶了过来。
担心她的安全是其一,但内心深处,另一种更为陌生的情绪也在翻涌——他不喜欢谢清晏用那种熟稔的语气、借着旧日情分接近她,更不喜欢“灵儿妹妹”那个过于亲昵的称呼。
“刚收到消息,谢府附近有可疑人马出没,恐对你不利。”他选择说了部分实话,声音平稳,“本王不放心。”
墨兜儿听出了他未言尽的部分,但她没有追问。有些事,心照不宣即可。
她转而提起另一件事:“明日宫宴的服饰图样我看过了,王爷费心了。只是……是否略显华丽了些?或许素净些更妥。”
萧墨渊闻言,转过脸来看她。车厢内光线略显昏暗,但她清亮的眼眸却清晰可见,里面映着一点窗外透入的微光,沉静而坚定。
“好,依你,换素净的。”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地应下,语气里是自然而然的迁就。
他重新靠回车壁,目光却依旧停留在她脸上,声音低沉了几分,“明日宫宴,你只需做你自己,无需刻意迎合任何人。那些等着看笑话、或想探你虚实的人,不必理会,自有本王在。”
他的话语里透着强大的自信,以及一种近乎本能的维护。墨兜儿心弦微动,垂下眼帘,轻轻“嗯”了一声,不再多言,只将怀中的木匣抱得更紧了些。
马车朝着靖渊王府的方向平稳驶去,车外的喧嚣与车内的静默仿佛两个世界。旧日的谜团、当下的危机、复杂的情愫,如同纠缠的丝线,在车轮声中悄然编织着未来的轨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