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府来个干饭人 第二十八章

第二十八章 宫宴风云,暗箭难防(下)

次日的宫宴,设在皇宫西苑的琼华台。

时值深秋,琼华台四周的枫林如血似火,与金碧辉煌的殿宇相映成趣。台高三层,飞檐翘角,琉璃瓦在秋阳下流光溢彩。殿内早已布置妥当,锦幔低垂,金兽吐香,鎏金的宫灯虽未点燃,却也熠熠生辉。

墨兜儿随萧墨渊抵达时,殿内已到了不少王公贵戚、文武朝臣。相较于前次百菊宴的赏玩性质,今日这场为边关将士庆功的宫宴,规格更高,气氛也更显肃穆庄重。

她依旧穿着那身月白云锦长裙,兰草银纹,清雅如竹。发间除了一支白玉簪,只在鬓边点缀了一枚小小的珍珠压发,腕上太后的翡翠镯子在行走间偶尔露出一点莹润光泽。如此装扮,在满殿珠翠华服中,反倒显得格外醒目。

“靖渊王到——”

内侍的唱喏声响起,殿内原本的谈笑风生静了一瞬。

无数目光汇聚而来,探究、好奇、审视、嫉妒……墨兜儿恍若未觉,只从容地跟在萧墨渊身后半步的位置,微微垂眸,姿态恭谨却不卑微。

“臣弟见过皇兄,太后娘娘。”萧墨渊在御阶前行礼。

墨兜儿跟着敛衽:“民女墨兜儿,参见皇上,太后娘娘,皇后娘娘。”

主位上,皇帝萧墨宸正值盛年,面容与萧墨渊有几分相似,却更显儒雅温和,眉宇间带着常年劳政的淡淡倦色。他抬手虚扶:“九弟免礼。这位便是你府中的墨姑娘?果然气质不凡。”目光在墨兜儿身上停留片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太后今日身着明黄缂丝凤袍,头戴赤金点翠九凤冠,妆容精致,笑容慈和:“都起来吧。墨姑娘,到哀家身边来,让哀家好好瞧瞧。”

墨兜儿依言上前。

太后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叹道:“这孩子,模样生得真是好。只是太过素净了些。”说着,竟从自己腕上褪下一串十八子碧玺手串,亲手给墨兜儿戴上,“这手串是哀家年轻时戴的,配你这身衣裳正好。”

碧玺颗颗晶莹剔透,颜色深浅不一,在殿内光线下流转着华彩。这赏赐比上回的翡翠镯子更贵重,也更引人注目。

墨兜儿能感觉到四周射来的目光更加灼热。她垂首谢恩:“谢太后娘娘赏赐。”

“入座吧。”太后含笑摆手。

座位依旧安排在萧墨渊身侧,但位置比上次更靠前,几乎与几位王妃并排。墨兜儿刚坐下,便感受到一道阴冷的目光——斜对面,柳侧妃竟也在座。她今日脸色依旧苍白,妆容却精心描画过,穿着藕荷色宫装,头上珠翠不多,却件件精致。见墨兜儿看过来,她扯出一丝冷笑,随即移开视线。

萧墨渊低声解释:“她父亲柳尚书昨日上折子为边军筹措粮草有功,皇兄特准她今日赴宴。”

原来如此。

宴会开始,礼乐奏响,宫女太监如流水般奉上珍馐美酒。今日是庆功宴,气氛比百菊宴更热烈些,几位刚回朝的边将轮番上前敬酒,讲述边关战事,殿内时而激昂,时而感慨。

墨兜儿静静听着,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全场。

皇帝萧墨宸看似温和,但偶尔抬眼时,眼中锐光慑人;皇后李氏端庄少言,大部分时间都在默默布菜;几位王爷中,永王笑容满面,与周围人推杯换盏,但眼神时不时飘向御阶之上;康郡王则与几位武将相谈甚欢。

谢清晏坐在文官之首,今日着紫色官袍,玉带金冠,比往日更显清贵。他偶尔与同僚交谈,目光却从未在墨兜儿身上停留,仿佛那日暖阁中的对话从未发生。

酒过三巡,气氛愈加热烈。太后忽然笑道:“光是饮酒吃菜,未免单调。今日在座有不少女眷,不若玩些雅致的游戏助兴?”

众人自然附和。

“哀家听闻,墨姑娘不仅精通药理,于棋艺一道也颇有造诣。”太后看向墨兜儿,笑容温和,“正好,谢相亦是此中高手。不若二位对弈一局,让哀家开开眼?”

话音落下,殿内一静。

让一个亲王客卿与当朝宰辅对弈?这可不是简单的“助兴”。赢了,是打谢相的脸;输了,又显得靖渊王府无人。

萧墨渊眉头微蹙,正要开口,墨兜儿已起身行礼:“太后娘娘谬赞,民女不过略懂皮毛,岂敢与谢相手谈。恐污了谢相清眼。”

谢清晏也起身,温文一笑:“太后娘娘,今日是庆功宴,当以武事为荣。不若请几位将军讲讲边关趣闻,更合时宜。”

太后却摆摆手:“边关故事方才听得多了。哀家就想看看文雅之事。”她看向皇帝,“皇帝觉得呢?”

萧墨宸放下酒杯,笑了笑:“母后既有此雅兴,便依母后吧。谢卿,墨姑娘,你们就下一局,不拘输赢,助兴而已。”

皇上发话,便无可推拒。

宫人立刻搬来棋枰棋篓,置于殿中。墨兜儿与谢清晏相对而坐,隔着纵横十九道,四目相对。

“谢相,请。”墨兜儿执黑先行,这是规矩。

谢清晏执白,落子从容。起初几十手,两人都下得平稳,看似寻常布局。但渐渐地,殿内懂棋的人都看出了门道——谢清晏的白棋看似温润,实则绵里藏针,步步为营;墨兜儿的黑棋却灵动飘逸,常于不经意处落子,每每出人意料。

“好棋!”一位老翰林忍不住低赞。

萧墨渊坐在席上,目光紧紧锁在棋枰上。他棋力不弱,能看出谢清晏并未留手,而墨兜儿……她的棋路,竟有几分已故国手苏文渊的风范。苏文渊,正是她外祖父。

棋至中盘,局势胶着。谢清晏忽然落下一子,看似平淡,却隐隐将黑棋的一条大龙困住。

墨兜儿执子的手微微一顿。

殿内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息看着。

她沉吟片刻,并未去救那条大龙,反而在另一处看似无关的地方落下一子。

“咦?”谢清晏眼中闪过讶色,随即了然,笑着落子应对。

几步之后,众人恍然大悟——墨兜儿竟是弃了大龙,转而开辟了新战场,反而将白棋的一角卷入战局。这一弃一取,格局顿开。

“妙啊!”皇帝萧墨宸也忍不住赞道。

最终,棋局以微弱的半目之差,墨兜儿惜败。

“谢相棋艺高超,民女佩服。”墨兜儿起身行礼。

谢清晏也起身,拱手笑道:“墨姑娘棋风灵动,不拘一格,谢某获益匪浅。假以时日,必成国手。”

两人相视一笑,气氛看似融洽。

太后满意点头:“果然是场好棋。来人,赏!”

两人各自得了赏赐,退回座位。

萧墨渊侧头,低声道:“你方才那手‘弃龙取势’,是苏老先生教你的?”

墨兜儿微怔,轻轻“嗯”了一声。原来他也看出来了。

“苏老先生的棋谱,本王曾研习过。”萧墨渊语气平静,“只是没想到,你已得他真传。”

墨兜儿垂眸,没有接话。外祖父的棋谱,是母亲留给她的少数遗物之一。那些孤灯对弈的夜晚,母亲握着她的手,一子一子教她布局、计算、取舍……这些记忆,原来从未真正遗忘。

宴会继续,气氛却因方才那局棋而更显微妙。不少人看向墨兜儿的目光多了几分深意——这位靖渊王府的客卿,似乎比他们想象的更不简单。

又一轮歌舞后,柳侧妃忽然起身,端着酒杯走到御阶前,跪下道:“皇上,太后娘娘,臣妾父亲蒙皇上恩典,得以在户部为朝廷效力。今日臣妾借花献佛,敬皇上一杯,愿我大周江山永固,边关永宁。”

“柳尚书忠心可嘉,侧妃有心了。”萧墨宸含笑饮了半杯。

柳侧妃却未立刻退下,又道:“臣妾另有一事,想求皇上和太后娘娘恩典。”

“哦?何事?”

“臣妾听闻,墨姑娘医术高超,前些日子慈云庵法会,还曾为永王妃身边的嬷嬷诊脉。”柳侧妃说着,看向墨兜儿,眼中闪过一丝恶毒,“臣妾近来身子总是不适,太医看了也不见好。不知能否请墨姑娘,为臣妾也诊上一诊?”

殿内再次安静下来。

让一个亲王客卿给侧妃诊脉?这于礼不合。但柳侧妃以病为由,又是在御前提出,倒让人不好直接拒绝。

萧墨渊脸色一沉,正要说话,太后却先开了口:“哦?墨姑娘还会诊脉?那便看看吧。若真能治好侧妃的病,也是功德一件。”

墨兜儿起身,走到柳侧妃面前,神色平静:“请侧妃伸手。”

柳侧妃伸出手腕,腕上戴着一只赤金嵌宝镯子,衬得皮肤越发苍白。

墨兜儿三指搭上她的脉门,凝神细诊。片刻,她眉头几不可察地一皱——脉象虚浮无力,时快时慢,确实像是重病之兆。但细辨之下,这虚浮中又带着一丝刻意的不自然。

她抬眼,看向柳侧妃。柳侧妃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眼中带着挑衅。

“如何?”太后问。

墨兜儿收回手,垂眸道:“侧妃脉象虚浮,气血两亏,似有忧思过度、夜不能寐之症。需静心调养,辅以安神汤药。”

她说的都是实话,但没提脉象中那点不自然——柳侧妃服用了某种药物,刻意制造了病象。

“原来如此。”太后点头,“那侧妃便好生养着吧。墨姑娘,你可有方子?”

“民女可拟一安神调养的方子。”墨兜儿道。

“那便拟来。”

宫人立刻奉上纸笔。墨兜儿略一思索,写下一张方子——都是寻常安神补气的药材,分量适中,即便柳侧妃真的服药,也无害处。

柳侧妃接过方子,扫了一眼,笑道:“多谢墨姑娘。本妃定会按时服用。”

她退回座位,经过墨兜儿身边时,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你以为,一张方子就能打发我?”

墨兜儿面不改色,回到自己座位。

萧墨渊低声问:“她真病了?”

“服药伪装的。”墨兜儿淡淡道,“但既然她要在御前做戏,我们便陪她演完。”

萧墨渊眼神冷了下来。柳侧妃今日一再生事,已触及他的底线。

宴会进行到后半程,气氛渐渐松弛。不少人离席敬酒交谈,殿内略显喧闹。

墨兜儿趁无人注意,悄悄离席,想去殿外透透气。琼华台外有一片临水的回廊,秋夜风凉,水波粼粼,倒比殿内清爽许多。

她刚走到回廊转角,便听见两个宫女低声交谈:

“……听说了吗?柳侧妃今日在殿上让墨姑娘诊脉,其实是故意找茬。”

“何止啊。我听说,柳侧妃前几日在慈云庵还想搜墨姑娘的身呢,被靖渊王拦下了。”

“啧啧,这也太欺负人了。墨姑娘好歹是王爷的客卿……”

“客卿又如何?说到底还是寄人篱下。柳侧妃可是正经主子,又有柳尚书撑腰……”

声音渐远,墨兜儿站在原地,夜风吹起她的衣摆,有些凉。

寄人篱下……是啊,无论萧墨渊如何维护,她在这王府、在这京城,终究是无根浮萍。

“灵儿妹妹。”身后忽然传来温润的嗓音。

墨兜儿转身,谢清晏不知何时也来到了回廊,正站在几步外,月光洒在他月白的常服上,显得格外清寂。

“谢相。”她微微颔首。

“方才在殿上,柳侧妃之事,你处理得很好。”谢清晏走近几步,与她并肩看着水面波光,“但你要小心,她今日未能得逞,必不会善罢甘休。”

“我知道。”墨兜儿语气平静。

谢清晏转头看她,月光下,她的侧脸清冷如霜,眼眸却亮如寒星。他沉默片刻,忽然道:“灵儿妹妹,若有一日,你在王府待不下去了……谢府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

这话说得直白,几乎挑明了他的招揽之意。

墨兜儿抬眼看他:“谢相好意,我心领了。但我与王爷有约在先。”

“约?”谢清晏苦笑,“萧墨渊能给你的,我也可以。他甚至不能给你一个名分,而我可以让你以谢氏远亲的身份,光明正大地留在京城,查你想查的事,报你想报的仇。”

这话戳中了墨兜儿心中最深的隐痛。是啊,萧墨渊再好,他有侧妃,有侍妾,有他的责任和立场。而她,永远只能是他“府中的客卿”,见不得光,也永远不可能与他并肩。

她握紧袖中的手,指尖掐进掌心。

“谢相,”她缓缓开口,声音在夜风中清晰而坚定,“我感激你的好意。但有些路,既然选择了,便要自己走完。”

谢清晏看着她眼中的倔强,心中轻叹。她还是那个苏家老宅里,明明怕黑却偏要一个人走夜路回房的小灵儿。

“我明白了。”他不再勉强,只道,“但记住我的话,若真有那一日,我始终在。”

他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去。

墨兜儿独自站在回廊中,夜风更冷了。

“他说得对。”萧墨渊的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

墨兜儿身体一僵,缓缓转身。

萧墨渊不知何时也来了,站在廊柱的阴影里,玄色衣袍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只有那双眼睛,在黑暗中灼灼发亮。

“王爷都听见了?”她问。

“听见了。”萧墨渊走到她面前,月光照亮了他冷峻的脸,“他说得对,本王给不了你名分,也给不了你光明正大的身份。甚至……”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连一个安全的容身之所,都未必能完全保障。”

墨兜儿看着他,没有说话。

“但是兜儿,”萧墨渊忽然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挣脱的坚定,“本王可以给你别的。”

“什么?”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干。

“真相。”萧墨渊一字一句道,“‘灵汐’灭族的真相,苏家焚毁的真相,还有……所有你想知道的真相。本王会用一切力量,帮你查清楚。”

他的手掌温热,透过薄薄的衣袖,熨帖着她的皮肤。墨兜儿能感觉到他掌心薄茧的粗糙,也能感觉到那下面,沉稳有力的脉搏。

“为什么?”她听见自己问,“王爷为什么愿意为我做这些?”

萧墨渊沉默了。夜风吹过回廊,带起两人的衣袂。

许久,他才缓缓道:“因为……本王不想看你一个人,在这条路上走下去。”

这话说得含糊,却比任何承诺都更重。

墨兜儿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这个心思深沉、手段凌厉、却会在深夜递来一碗温羹、会在众人面前毫不犹豫维护她、此刻握着她的手说“不想看你一个人”的靖渊王。

理智告诉她,该抽回手,该保持距离,该清醒。

但那一刻,她竟舍不得松开。

就在这时,殿内忽然传来一阵骚动,有人惊呼:“太后!太后娘娘怎么了?!”

两人同时一惊,立刻松开手,快步朝殿内走去。

只见主位上,太后手按着胸口,脸色煞白,呼吸急促,额上冷汗涔涔,眼看就要晕厥过去!

“太医!快传太医!”皇帝急道。

殿内乱作一团。几位太医匆匆赶来,诊脉后脸色大变:“太后娘娘这是……中了毒!”

“中毒?!”满殿哗然。

太医战战兢兢:“是……是一种罕见的慢毒,潜伏体内已久,今日怕是饮了酒,激发了毒性……”

“查!给朕彻查!”萧墨宸勃然大怒,“今日所有经手饮食之人,全部扣押!封锁琼华台,任何人不得离开!”

禁军立刻涌入,将殿门封锁。所有人都被勒令留在原地,接受盘查。

墨兜儿站在人群中,看着乱作一团的殿内,心中忽然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太后的毒……发作得太巧了。

而她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了柳侧妃苍白却隐隐带着一丝诡异的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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